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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雨后初霽,幼綠樸樹葉尖的露珠,閃著耀眼光芒。
十三叔進去通報,不一會,領著太常少卿出來,太常少卿滿臉堆笑:“吳王世子大駕光臨,真是令我太常寺蓬篳生輝。”
“聽聞太常寺,匯聚天下典藏,汗牛充棟,今日特來見識。”西門念月道。
“世子說笑了,匯聚天下典藏不敢說,可是汗牛充棟,倒是一點不假!” 太常少卿領路,“世子這邊請。”
烏樨木門發出沉重的嘎嘎聲響,門口是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是堆疊成墻的竹簡。
“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太常少卿領著西門念月走過木架,邊走邊介紹,“這些是六略目錄,按我朝劉歆王爺提出的七略歸類,世子若看上哪本,吩咐侍童去后院取來便可。”
旁邊的侍童唯唯是諾。
西門念月取下一卷竹簡,隨手展開,讀到:“六藝,易,連山,文思閣行七縱三八。”
“不錯,這《連山易》隸屬六藝易部,存放于文思閣七排三十八列。”太常少卿解釋道。
“我要找的并非這些。”西門念月放下竹簡道。
太常少卿道:“不知,世子所要找的是……”
“我要找的,是當朝史官們書寫的史料。”
“史……史料,”太常少卿惶恐道,“史官記錄的史料都封存于史館,這……這歷朝歷代,都遵循著帝王之家不能翻閱的習慣……”
“想必你也聽說了,我這個吳王世子——”西門念月的目光落在太常少卿的臉上,太常少卿不由低頭避開,“可并非吳王親生,按理說,也算不得帝王之家,所以,我隨手翻翻,恐怕也不為過吧?”
“這……”
“什么這啊那的,你信不信我們家少爺一句話,你這少卿的官運就到頭了!”十三叔有些不耐煩,怒斥道。
太常少卿嚇得一哆嗦,連連陪禮道:“世子所言甚是,所言甚是,世子翻閱,并不為過。”
“那還不領路?”十三叔拉著嗓門道。
太常少卿提袍引路:“世子這邊請。”
西門念月一個人進了文淵閣。
“這一切,只怪你娘愛錯了人!”
暮云巔的話就像針尖一樣字字扎心。
“娘愛的人,不正是爹嗎?不正是吳王嗎?”
西門念月不敢想,卻也無法逃避,眼前的卷宗是吳王劉陵這大半生的記事。
真相會讓人痛苦,愚昧地活著也不會快樂,可是知道真相又如何,如果真是爹害死了娘,難不成還要殺爹為娘報仇?二十多年的線索,難道會是老天開的一個玩笑?
“你是說,西門念月強行翻閱史官筆錄?”曹光禮咂摸著胡須,“這可是大忌啊。”
太常少卿佝僂著腰,回道:“千真萬確,他還說,自己不是吳王親生,所以不在忌諱范圍,此事微臣不便向皇上啟奏,所以特來稟告丞相。”
“這么一點小事,咱就不麻煩皇上了,這事你做得對,”曹光禮微微一笑,緩緩道,“我看這太常少卿的職位你也做了七八年了吧。”
“回丞相,是七年零九個月。”
“太常卿的位置空缺多年,改日我上奏一本,讓陛下考慮補了這個空缺。”
太常少卿跪倒在地,感激涕零:“謝丞相知遇之恩,小臣銘感五內。”
“哎哎哎,你這是干什么,”曹光禮拉起太常少卿,“我又沒說讓你做太常卿,一切皆由陛下定奪,咱們可沒什么恩恩怨怨可言。”
太常少卿一愣,恍然大悟:“丞相所言極是,一切皆由陛下定奪。”
曹光禮摸著胡須點頭贊賞太常少卿的話。
“那沒其他事,小臣這就不打擾丞相大人。”
“你去吧。”
太常少卿出門,這碧綠的天,掩飾不住三月得意的春光。
丞相的八抬大轎,朝內城方向匆匆行去。
珞山的馮家村,馮大娘干活歸來,臉上掩飾不住的開心,村里的老田扛著鋤頭老遠打招呼:“馮大娘,啥事把你開心成這樣,該不是你閨女又給做好吃的了吧?”
“她啊,心靈手巧得很,我今天在山上采到幾朵蘑菇,我想閨女一定喜歡。”馮大娘滿臉堆笑,沒有和老田多聊,徑直往回趕。
看著馮大娘匆匆的背影,老田頭笑嘆道:“馮大娘真是好福氣,一個人過了大半生,晚來撿了個如花似玉的閨女。”
“閨女,閨女!”門嘎吱一聲推開,馮大娘老遠就喊開了。
撩開門簾,只見一個農婦打扮的姑娘,卻掩飾不住她的青春年華和眉目如畫,這不是暮紫煙又是誰,暮紫煙正在傳菜:“大娘,我燒了熱水,你洗手后便可過來吃飯。”
馮大娘從兜里掏出一把東西:“閨女,看,我今天采到了什么?”
“蘑菇!”暮紫煙接過蘑菇聞了聞,好一股清香,“這是什么菇,真香!”
“咱們這的人啊,叫它傘把菇,看,是不是長得像極了一把傘,煮湯極香。”
“太好了,今天加道菜。”
暮紫煙說著拿著蘑菇要去廚房,馮大娘拉著暮紫煙坐下,從她手里接過蘑菇:“我的好閨女,你辛苦了一天,你坐這兒,今天讓你見識大娘的廚藝。”
暮紫煙不知道母愛是什么樣的,也許就是這般的溫暖吧,暮紫煙臉上露出甜甜的笑。
沒過多時,馮大娘端著香噴噴的蘑菇鮮湯出來,立馬給暮紫煙盛了一碗:“來,閨女,嘗嘗。”
暮紫煙雙手接過粗大碗,面帶微笑道:“謝謝大娘。”
“謝什么謝,”馮大娘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暮紫煙,“看你身子這么弱,明兒個是十五,我去集市上給你買只老母雞回來補補……”
“明……明天……是……”暮紫煙喝湯的勺子停住了。
“是啊,明天十五可是趕集的好日子,集市上可熱鬧了,要不帶你出去走走?”馮大娘的欣喜全部流露在臉上,看來她很喜歡集市。
“不……不用了……謝謝大娘。”暮紫煙連忙回絕。
“看你,看你,說了咱娘倆不用這么客氣,今后不能再說謝謝!”馮大娘怪嗔道。
暮紫煙莞爾一笑。
馮大娘又給暮紫煙加了一勺鮮湯:“來,趁熱多喝兩口,這蘑菇湯講究可多了,剛出鍋的最好……”
看門的家仆陳二匆匆跑進院子,結結巴巴喊道:“少……少爺……少……少爺……”
西門念月沒回答,十三叔截住陳二道:“瞎嚷嚷什么?天塌下來了?”
“十……十三叔……有……有人……少爺……信……”陳二天生結巴,一緊張更結巴得不得了。
“信呢?”
“口……口信……”
“人呢?”
“走……走了……”
“說啥了?”
“只……只……說給……少……少爺……聽……”
“連你十三叔也不行?”
陳二搖搖頭。
十三叔氣得掄起拳頭:“唉唉,好你個陳二,這差當得一點不長心,我得讓你長長記性。”
“不……不好了……十……十三叔……打……打人了……十……十三叔……打……打……”陳二驚喊著繞著院子躲避。
這一喊不要緊,家里仆人丫鬟全都喊出來了,圍著一圈指指點點,西門念月推著輪椅出來,喝住十三叔:“住手!”
“唉……不……那個……”十三叔一時口塞,不知如何解釋,“我這還沒出手呢……”
“什么事?”西門念月問陳二道。
陳二回道:“少……少爺……口……口信……”
“怎么說?”
“那……那……口信……的……的人……到……到門前……說……說……”陳二太過努力說話,脖子震得又粗又紅。
十三叔等得不耐煩,學這陳二的夾舌頭:“說……說……你直接說他說了啥唄!”
陳二頓了一下,想想也對,自己本來就口吃,為何還要描述前因后果,遂道:“曲……曲……江池……苑……中苑……月……月圓……夜……故人……人……見……”
“曲江池,苑中苑,月圓夜,故人見。”西門念月細細品味著這幾句話,曲江池,苑中苑,說的是秦時舊苑上林苑,上林苑方圓三百里,其內阿房宮被當年項羽付之一炬,如今的曲江池早已不如秦時秀麗,只是皇家涉獵之所,可是,誰會是西門念月故人,既是故人,又何必在夜里相見?
西門念月推著輪椅回房,剩下的人也散去,十三叔沖著西門念月喊道:“少爺,少爺,這曲江池,苑中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聽不明白?”
吳王府的看門家丁趙強小心翼翼開了后門,偷偷溜了出去,沿著街頭巷尾轉了好幾圈,進了一個巷道,推開一戶普通人家的大門,里面傳來木魚聲,趙強來到窗戶前,清了清嗓子道:“曲江池,苑中苑,月圓夜,故人見。”
木魚聲嘎然而止。
“少……少爺……”窗外,十三叔喊道。
“已經睡了。”西門念月淡淡回應。
“少爺,我知道你沒睡……”
十三叔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誰也阻止不了西門念月去曲江池,但他總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西門念月會不顧一切為了二十三年前的任何一點消息去任何地方,就這一點,已經多次被人利用,可是西門念月似乎不知道,他這么聰明的人,似乎完全不知道,所以十三叔要來提醒他,不管他聽得進去還是聽不進去,十三叔都想勸勸他。
西門念月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自有分寸。”
西門念月手里緊緊攥著比翼鳥繡帕,看著窗外的明月,這月亮他已經盯了千百遍,月亮上的每一道溝壑他心里都一清二楚,可是他還是喜歡月亮,他說不出為什么,大概是這月亮也和他一樣,看似光輝滿天下,卻寂寞如水。
另一半天空下,月光穿透茅草屋破舊的木窗,打在暮紫煙的床頭,她的心,早不在身體里,早不知飛到何處,明天,明天就是十五……
美好的清晨總是在麻雀的嘰喳聲中開始,馮大娘開開心心拿著籃子趕集去了,她今天的任務是給閨女挑一只老母雞,此外,閨女現在穿自己的舊衣服總是不合身,本來漂漂亮亮的女孩都成了老太婆,馮大娘想好了,要給閨女買一身好布料,給她縫一身新衣裳,只是她沒告訴暮紫煙,因為她想給她一個驚喜。
馮大娘關門離開了,暮紫煙起身梳妝,她換上自己的衣服,仔細梳妝,多少年了,她很少這么認真梳妝,她和其他女孩不同,她很少看自己,她知道自己美麗,她不需要時刻用銅鏡來提醒自己,她發如黑絲,肌若凝脂,面勝桃花,口含皓齒,這一切美麗的外表下,又有多少人關心她的內心,她的內心,亦如那光輝滿天下的月色,常常寂寞如水。
暮紫煙取下自己的手鐲,放在梳妝臺上,起身離開了柴門。
曲江池,苑中苑,月圓夜。
西門念月在月下吹簫,簫聲如訴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