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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外最大的客棧,有且只有一家,那是雁門關外三十里的坉關客棧。
說是最大的客棧,其實也就兩層土樓,一樓吃飯,二樓住宿,來往坉關客棧的多是到關外做生意的漢人,他們三五成群,拖著大批貨物,在這里周轉,由于客棧方圓幾十里都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夏天還常刮風沙,所以附近了無人煙,但是,不論什么時候,客棧的生意總是好的。
十三叔推著西門念月進了客棧,一樓的八張桌子幾乎全坐滿了人,有的喝著酒吃著菜,有的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屋內煙霧繚繞,掌柜的是一老頭,嘴里也叼著一袋旱煙,自顧自地打著算盤,沒看到有跑堂的,十三叔對掌柜的道:“店家,怎么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
老頭咬著煙嘴,抬起頭來看了看兩人,又低頭打自己的算盤,口道:“是打尖啊還是住店?”
十三叔道:“打尖。”
掌柜的道:“打尖的話先付紋銀二十兩,等七號桌走了才有位?!?
“二十兩?你這是打劫嗎?”十三叔從南到北哪兒都去過,二十兩吃一頓飯還是第一次聽說。
“打劫的話就直接搶了,我還懶得叫你出銀子,”掌柜的停下手中的算盤,專心抽著旱煙道,“坉關客棧的規矩,吃飯二十兩,住宿一百兩,嫌貴也沒關系,歡迎去其他客棧?!?
“你……”十三叔竟然啞口無言,你說是打劫,人家又是明碼標價,說不是,確實和打劫差不多,要知道,當朝一品大員一年的俸祿也只不過三百兩紋銀。
西門念月對十三叔道:“給掌柜的二百兩,我們吃飯又住店?!?
“還是這位公子爺豪氣,”掌柜的對西門念月道,“可是我只能收你們二十兩,小店住宿已滿,還得請公子另尋他處?!?
“你這是在趕我們走嗎?這方圓幾十里連個放馬的人家都沒有,你趕我們走,我們今晚住哪兒?”十三叔不悅道。
掌柜的繼續打著算盤,頭也不抬道:“你們住哪兒,我哪管得著?!?
十三叔咔咔捏得拳頭直響,西門念月瞥了他一眼,十三叔又松開了拳頭,正此時,只聽不遠處傳來一個甜美的聲音:“羅什叔,把天字房和地字房的客人送走,讓西門公子留在客棧?!?
西門念月循聲望去,只見一紫衣女子,頭戴四葉紫金釵,梳著墮馬髻,亭亭玉立站在木梯上,這是第四次見面,西門念月記得清楚,每次暮紫煙給自己的感覺都不太一樣,西門念月道:“看來在下和紫煙姑娘真是有緣?!?
暮紫煙輕描淡寫道:“我不信有緣無緣,我只看有心無心,有心無緣亦有緣,公子千里策馬到此,看得出是有心人。”
這話中話,西門念月當然聽得出,她知道西門念月來塞外的目的,西門念月道:“姑娘何嘗不是有心人,這風沙蔽日的塞外客棧,不會是來此觀光賞月吧?”
“大漠金秋月似鉤,能在此賞月想必不錯,可惜現在不是時候。”暮紫煙話畢,轉身上了樓。
掌柜的轉頭對廚房喊道:“地瓜,把天字房地字房的客人趕走,帶兩位貴客上樓?!?
皎皎月光鋪灑在一望無際的戈壁,大地披上了一層朦朧銀裝,坉關客棧的土樓亮著燭光,人靜處,響起悠揚的古琴聲,這聲音忽起忽落,時而緩如泉流,時而急如瀑飛,時而脆如珠落,時而清如鸝鳴,似jī qíng呼嘯,又似低聲訴說,西門念月推開窗,摸出鯨骨簫,撫摸了又撫摸,他在月光下,輕輕附和著古琴的優雅,這一簫一琴,在塞外十月寒風夜里,意外催人好夢。
說話可以交流,跳舞可以交流,比武練劍也可以交流,心與心的交流,不限于言語,就像這琴與簫,懂琴者亦是懂情者,以琴傳情,倒是免了言語的尷尬,談琴不談情,自是少了現實的羈絆,今夜風雅共嬋娟,明日江湖多陌路。
這一連四天的秋雨,下得客棧里的人都發了霉,倒騰皮貨的洛陽商人,操著正宗的關中口音,口吐白沫星子罵道:“碎崽娃子,這一哈雨列就不停?!?
西門念月坐在屋檐下,看著雨滴從草屋頂一滴一滴漱下,忽然身邊有人“嗨”了一聲,西門念月轉過頭,只見一綠衣長裙的小姑娘,睜大眼睛望著自己。
小姑娘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背上背著一竹籮,從著裝打扮,看似本地的山野妹子,可是皮膚卻挺細膩,小姑娘歪著頭問道:“我在等爹爹給我送傘,你呢?”
西門念月看了看遠方的朦朧,道:“我在等雨停?!?
等雨停,說的平淡,卻是悲涼。
“你有朋友嗎?”小姑娘問。
西門念月搖搖頭。
小姑娘伸出右手:“我叫嵐兒,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嵐兒伸出的手在等待西門念月回應,但西門念月遲遲沒有反應。嵐兒的左手拉起西門念月的右手,放在了自己手掌上,道:“好了,拉過手后,從此你就有好朋友了。”
西門念月苦笑了一下。
嵐兒指著西門念月衣帶上漏出的半截簫問道:“你這是玉簫嗎?”
西門念月拿出鯨骨簫,撫摸著道:“它叫鯨骨簫,用鯨牙磨礪而成,跟了我很多年?!?
“我能看看嗎?”
西門念月遞給她,嵐兒端詳了很久,再還給西門念月道:“看上去好漂亮,可惜我不懂簫……”
嵐兒說得有絲絲遺憾,但遺憾稍縱即逝:“好了,我爹爹來找我,謝謝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遠處雨中矗立著一頭戴斗笠的老者,嵐兒背著竹籮,朝雨中跑去。
西門念月聞了聞空氣中,是嵐兒留下的月支香味,西門念月死板的臉,忽然浮現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