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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念月道:“同居一檐下,同飲一江水,縱無血脈之緣,有幾分相似,也不足為怪。”
“哈哈哈,所言極是,”皇帝笑道,轉問,“我那親王哥哥近年來可好?”
“托陛下福,父王身體安康,這些年來修道行善,日子過得安穩。”西門念月道。
“安穩好……”皇帝感嘆,“人生如白駒過隙,能安穩一生,已是件幸事。”
皇帝示意西門念月看了看書桌上的雕花青銅香爐,道:“相傳賢侄在吳郡以煉香聞名,可知我那龍鳳呈祥紫青爐里燃的是什么香?”
西門念月在門外就知道皇帝的書房點著爐香,經他鼻子一聞,別說是什么香,連具體成分與配置比例都能說得清楚,西門念月緩緩道:“陛下所燃之物為焚香上品黃熟香,沉香根據其浮水性不同,浮于水面者稱黃熟,沉香因其生長土質、日照、溫度、樹齡、外傷感染等原因、樹脂分泌時長等不同會有較大差異,陛下所焚燒的,想必是四世南堂提煉的南海郡十年沉香,味涼能悄入脾臟,通氣鎮痛,可使得頭腦清醒,是批文閱讀之佳物。”
“好!好!果然名不虛傳,”皇帝拍手叫好,然后壓低聲音道,“賢侄可知我千里急詔你來京城,不光是為家常敘舊。”
“自然不是。”
“哦?”
“陛下若只想家常敘舊,大可邀我父皇;若非重要,無須中常待親自傳召;若非緊急,也不會派人盯著吳王府待我剛一入府就傳旨詔見。” 西門念月輕描淡寫道。
自己的心思讓對方看穿,多少有些尷尬,更何況是皇上。
皇上嘴角似笑非笑:“事非得已,沒能告知真相,賢侄可知,朕此次詔你入京,所謂何事?”
西門念月道:“陛下一開始就考我對爐香的了解,想必此事與‘香’有關;對外秘而不宣,想必是件極私之事;既然是極私之事,就能解釋陛下手中雖人才濟濟,卻不愿從中找一位懂香之人,而偏偏找到自家人。”
“既然賢侄聰慧過人,朕也無須遮掩,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是皇太后近日得了一種怪病,口生惡臭,剛開始以為是內體不調,太醫們開了幾個方子補補脾胃也就好了,誰知越是吃藥,越是嚴重,近日皇太后已臥床不起,神志不清,而且伴有七巧流膿等現象,皇城的太醫都看了個遍,全都束手無策,沒人知道太后所犯何病,有人猜測太后并非犯病而是中毒,太醫們沒法子只能每天用補血平氣方子為太后續命,眼看太后一天天消瘦,皇帝心急如焚,有太醫令建議,可從民間找一位煉香之人辨別發臭之物,也許能對癥下藥。
“可是民間煉香之人雖多,讓民間知道太后的怪病,可是有損皇室聲譽。”西門念月道。
“確是如此,”皇帝道,“所以才千里傳召,請賢侄火速來京。”
“念月不才,可以皇祖母查看查看。”西門念月道。
“那太好了,你這就陪朕移駕長樂宮。”
皇帝移駕長樂宮,宮女太監早就依次跪倒,皇帝領著西門念月來到太后寢宮,只見寢宮正北擺放著一張楠木雕花百鳳來儀床,中間隔著輕紗看不見人,但可以斷定百鳳來儀床上躺著的就是皇太后無疑,寢宮的四角擺放了四個黃花梨木高腳繡墩,繡墩上燃著青銅香爐,看來是用來壓制太后七巧流出的惡臭的,皇帝讓道西門念月:“賢侄請。”
西門念月定了定神,搖車到輕紗帳前,他手中不知何時又竄出了那根千仞金綸,只見西門念月指尖一動,千仞金綸穿過輕紗帳纏在了皇太后右手動脈,西門念月將千仞金綸舉到耳旁仔細聆聽,神情緊鎖,半晌,西門念月收起千仞金綸,掏出一個琉璃器皿遞給宮女道:“取太后七竅膿水一滴。”
宮女按其吩咐取了膿水呈給西門念月,西門念月用鯨牙針刨開膿水仔細端詳,聞了又聞,然后搖車離開百鳳來儀床,皇帝已迫不及待想要詢問結果:“怎么樣?”
西門念月道:“皇祖母所犯非病非毒。”
“那會是什么?”皇帝驚道。
“蠱!”西門念月道,“蠱起源于越地,后在鮮卑、西域乃至匈奴都有蠱毒發現,蠱與毒的區別在于,毒壞人精血,可速致命,而蠱進入人體,需要時日滋生蠱蟲,蠱蟲可噬人臟肺,亦可分泌蠱毒亂人經絡。”
“這么說,皇太后是被人下了蠱?想不到在我大漢皇宮居然有人如此放肆,膽敢加害皇室!” 皇帝大愕,“賢侄可有查明這是一種什么蠱?”
西門念月道:“皇祖母所中為疳蠱,又稱放蜂,此蠱需在端午時分,取蜈蚣足、蛇膽、金蟬須、蜥蜴舌研末成粉,置于五瘟神像前陰暗潮濕處,供奉三月,便成疳蠱。而中蠱之人前期并不能發覺,一月后,會感腹脹,口腥,二月七巧流膿,昏迷不醒,三月而亡。”
“三月而亡……三月而亡……從太后第一次腹脹現在已經兩個多月……”皇帝重復著,他的眼神里已經看不出君臨天下的威儀,此時此刻的皇帝和普通的老百姓一樣,只是一個為岌岌可危的母親感到擔憂的兒子,皇帝緊緊抓住西門念月的手,情緒激動,“賢侄,你可得想想辦法,救救你皇祖母啊……”
西門念月道:“陛下放心,我會盡力救治……皇祖母中的所中疳蠱,本就和肺腑融為一體,藥不能克,但可以驅,疳蠱喜血腥,避堅香。”
西門念月隨即吩咐下人道:“準備白檀、紫檀、沙羅、天木各一百克,沉水香五十克,艾草十克。”
宮女像是沒太聽懂,愣了一下,皇帝有些急躁,趕著宮女太監道:“都愣著干啥,快去快去統統都去,找不到的去太醫院取,讓所有太醫都過來幫忙!”
皇帝一發怒,下面的人如驚弓之鳥佝僂著背急匆匆而去。
不一會兒,所有太醫都集結到了寢宮門口,大家從來沒見過眼前這位輪椅少年,但見皇帝對他的態度,不敢低看西門念月,西門念月吩咐道:“將繡墩上的青銅香爐撤掉。”
太后寢宮的爐香味散去,西門念月命人扶起太后,用琉璃碗將白檀、紫檀、沙羅、天木、沉水香、艾草等混在一塊,又從身上取出一只青花瓷**,倒了些不知什么粉末進碗里,西門念月左手托住琉璃碗,他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忽地像著了火般變得通紅,碗里的幾味藥材瞬間融成淡藍色液體,隨即翻滾出氣流,西門念月用食指和中指往碗里一牽引,那藍色氣流像是被他的手指吸附住了,隨著指尖在空中打了個轉,然后一股腦全鉆進了太后鼻孔,人群悄無聲息靜靜看著,不知道西門念月在搞什么鬼,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碗里的藥材全部進入太后體內,西門念月前額出現了汗滴,只見太后“哇”一下側身往地下吐了一口污血,眾人皆是一驚,紛紛湊上前去,西門念月一揮手,讓他們不必驚慌,只聽太后床上傳來微弱的shēn yín,眾人大喜,都道“太后醒了”。
皇帝連忙撲倒在床前,托著太后的手,哽咽道:“母后,你終于醒了,你可嚇死皇兒了。”
皇太后緩慢張開眼睛,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經好久不見,她的目光四處打量,當她看到西門念月時,突然眉頭一緊,口中好似叫著一人的名字,又昏迷過去。
西門念月道:“太后的蠱蟲已祛除七成,但肺腑已傷,仍需調養,后續我開個方子,按方吃藥,不出三月月,太后便可痊愈。”
皇帝對西門念月感激不已,拉著西門念月的手道:“萬萬沒想到,賢侄不僅懂香,還會救人,比我手下那些沒用的太醫令有用多了。”
太醫令聽到此話都是一陣哆嗦,紛紛跪倒在地,若皇帝認為自己沒用,那可能連吃飯的家伙都保不住。西門念月解釋道:“我學的都是些民間微薄之術,若比醫術,太醫令可是超我百倍,只是碰巧皇祖母并非得病,念月才有發揮之處,后續的調養治療,還得多仰仗太醫令們。”
“哈哈,極是,極是,”皇帝笑道,對著趴地上的太醫們道,“都哆嗦什么,又沒要你們命,還不都退下!”
太醫們捏了把冷汗,好在眼前這公子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不然今天腦袋可真得搬家,紛紛站起身來,有大難不死的感覺,心里對西門念月懷有感激。
皇帝這時回味過來,西門念月說太后是中蠱,那肯定得有人下蠱,這些人膽大妄為居然打上皇室的主意了,皇帝吩咐道:“來呀,傳丞相曹光禮,衛尉統領朱開覲見。”
傳話的人下去了,不到一刻鐘,只見一老頭提著袍服快步進來,后面跟著一武將打扮的壯漢,紛紛在皇帝面前行了天揖禮。
西門念月腿腳不便,皇帝并沒有跪坐在地,兩人行完輯禮,也是站在一旁,曹光禮目光落在西門念月臉上,西門念月也打量著此人,心道:“五十歲左右,右耳鬢發花白,外表謙恭,目光如炬,該是一位城府極深之人。”
皇帝開口道:“兩位可知為召見你們?”
兩人道:“臣不知。”
“不知?”皇上怒火沖沖,“有人下蠱都下到我的大漢宮來了,你們不知道?”
兩人一聽,知道皇帝臉色不對,立即跪倒在地,異口同聲道:“臣萬死。”
“一個衛尉統領,替朕掌管皇城安危,一個丞相替朕打理天下,現在這大漢宮里,隨便一個人,想要朕的命都輕而易舉!”皇上罵道。
曹光禮打理朝政,這事說和他有關,倒是有點勉強,不過朱開掌管禁軍,對皇城的一切理應了若指掌,自己也沒想到皇太后是被人下蠱,若是細細追查下來,確有失察之罪,在皇帝身邊,任何一條小罪就能讓腦袋搬家,更何況這不是小罪,朱開感覺有東西壓住自己脖子一般,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慌忙道:“微臣知罪,微臣這就嚴加盤查,一定把加害太后的兇手找出來。”
皇帝了解朱開的能力,讓他查找真兇,恐怕把皇城翻了個底朝天也翻不出來,皇帝揮手道:“罷了,你還是管好你的禁衛軍吧,查找真兇一事,按規矩是由廷尉bàn lǐ,曹丞相這就代朕宣旨,讓胡恮歡著手去查此事。”
“諾!”
“都下去吧。”皇上揮揮手。
兩人領命退出殿內。皇帝對西門念月道:“每個人都畏懼皇權,卻又想靠近皇權,甚至想擁有皇權,但是世人忘了,權利越大,責任就越大,危險也越大,都看到帝王錦衣玉食,殊不知,帝王最想要的不是錦衣玉食,而是活命,想要保證活命,就得時刻警惕,甚至做了很多違心之事,到頭來,這日子過得倒不如普通百姓……”
西門念月沒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