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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一首盧照鄰的《長安古意》,是長安城繁華的真實寫照。渭河畔的長安城,日夜生息,長安有左祖右社前朝后市之說,最具生活氣息的,當屬城北的東西市,這里有大大小小的茶館酒樓六百余家,更別說街上擺地攤、打靶子賣藝、說書、唱戲的,望川樓的樓角,是長安城出名的老王皮影戲,老王今天演的是“月公主救吳王”。
老王的快板一甩,開始娓娓道來:
話說當年為了兩國安寧,吳王被質押匈奴單于庭,日久天長,忽倫單于的女兒冒月居次也就是月公主,愛上了吳王,先皇十七年,月公主懷上奴兒,恰逢大漢和匈奴戰事緊張,月公主帶著吳王逃出單于庭回到大漢,兩人隱居在昔遠縣岷山村五年,日子過得恩愛,本以為可做一對百歲鴛鴦,沒想到世事不太平,先皇二十二年,月公主與五歲的奴兒遭遇橫禍,死于山野強盜之手,忽倫單于一怒之下進兵雍州,誓言三月兵臨長安,當年的靖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領兵十萬,與匈奴人奮戰天水郡,又聯合東北的鮮卑部落,從敵后出兵攻打單于庭,最后將匈奴人趕出玉門關,忽倫單于郁郁之中,悲憤而亡……
圍觀之人無不感慨唏噓,個中一長得秀氣的白面書生圍著幕臺問:“那后來怎么樣了?”
人聲嘈雜說戲的沒空搭理他,白面書生低頭咕嚕道:“每次都說一半,吊人胃口……”
這時,從白面書生身旁擠出一灰衣漢子,只見他眼觀四路,趁著散戲時人流川息,肘子往白面書生腰間一抵,另一只手里忽然多出一只錢袋,他擠出人群,急急匆匆朝大街東頭的巷子行去,看樣子是個盜竊慣犯,這事做得雖隱秘,可也逃不過有些人的眼睛,墻角處一青布短衫的少年啐了一口,憤憤道:“敢在我的地盤偷東西,真是太不把我長安小飛龍放在眼里了!”
短衫少年說著抄到巷子另一頭,等到灰衣漢子過來,忽然一個踉蹌絆了一跤,不偏不倚正朝灰衣漢子撲過去,灰衣漢子一心只顧著看后面有沒有人追來,哪知道前面還有這么個不長眼睛的東西,一下沒躲過,兩人摔在了一塊。
灰衣漢子怒氣沖沖罵道:“狗雜種,趕著去投胎嗎!”
短衫少年翻身爬起,連聲說:“對不起。”
灰衣漢子此時不便惹事,罵了聲:“滾。”
短衫少年陪笑道:“這就滾,這就滾。”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等灰衣漢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這才發現好像少了什么,臉上橫肉一緊,口里罵道:“狗雜種,還敢黑吃黑,最好不要讓大爺碰上你,碰上你非拔了你的皮!”
短衫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錢袋子,還挺沉,他四處張望著尋找剛才丟銀子的那白面書生,只見那書生還在追著說戲的問:“那吳王后來有替月公主報仇嗎?”
說戲的被他糾纏煩了,不耐煩道:“我怎么知道?”
白面書生好像有些不服,斥責道:“你不是說戲的嗎?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誰告訴你說戲的就一定知道,不過這事啊倒真有人知道。”
“誰呀?”
“吳王啊,你去問他,他肯定知道。”說戲的反激他道。
白面書生氣得跺腳:“我要是能遇得著吳王還用跑來問你干嘛?”
忽然白面書生感覺有人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轉頭一看,只見一衣衫不整的短衫少年嬉皮笑臉站在自己面前,白面書生翻一個白眼,罵咧道:“又是乞丐,姑奶奶沒空!”
短衫少年將手里的錢袋子拋了拋,正準備說話,白面書生眼疾手快,一把抓過錢袋子,眼睛都快鼓了出來:“臭乞丐,我的錢袋怎么在你那里?”
她立即翻了翻錢袋,沒少東西,惡狠狠地指著短衫少年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個小偷!”
白面書生隨即一把死死拽住短衫少年的衣袖,大聲喊叫道:“小偷啊,抓小偷,快來抓小偷,這個乞丐是小偷。”
他這一嗓子的吆喝立刻將周圍幾條街的路人全吸引了過來。
短衫少年好心把白面書生被盜的錢袋子追回來,沒想反被白面書生當成賊,白面書生突如其來的舉動把短衫少年弄得不知所措,一邊解釋,一邊想要甩開對方,但那白面書生看似文弱,勒住人卻死活也不撒手,越是掙扎,他越是恨不能整個人都跳在你身上把你纏上幾圈,短衫少年怎么也掙脫不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整個過程西門念月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西門念月覺得有趣,來到人群里,對白面書生道:“這位小兄弟可否先放開他,我敢保證他不是偷你錢袋的人。”
白面書生此時已整個人像個猴似的掛在了短衫少年身上:“我憑什么相信你,放開他,他要是跑了怎么辦?”
“他要是跑了你抓我好了。” 西門念月道。
白面書生哼了一聲:“你要是也跑了呢?”
“你看我的樣子,”西門念月指著自己的腿道,“像是能跑的嗎?”
白面書生打量了又打量西門念月,再看了又看短衫少年,感覺西門念月說的在理,一下子從短衫少年身上跳下來,短衫少年如獲重釋,抱拳對西門念月道:“多謝這位兄臺,還好有人知道我是個好人。”
西門念月搖頭道:“我不知道。”
白面書生聽了西門念月的話,剛松開的手又一下子拽住短衫少年,把他整個人都掰彎了,然后質問西門念月:“你這個騙子,你都不確定他是不是個好人,就說不是他偷的!”
西門念月道:“因為我看見了不是他偷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個好人。”
“我看他就不是個好人,”白面書生緊緊拽住短衫少年的手還是沒有放松的跡象,“我憑什么相信你說的,萬一你們是一伙的呢?”
“也有這個可能,”西門念月認為白面書生的懷疑不無道理,“不過小偷就是小偷,小偷偷錢并不是為了向失主炫耀,他要真偷了你的錢袋,我想這會兒早跑遠了,用不著拿著錢袋過來跟你打招呼。”
白面書生覺得好像也是這么個理,不過還是有些懷疑,嘀咕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那么變態的小偷?”
“我變態?”短衫少年真是氣憤不已,“你這娘娘腔被人偷了錢包,我好心給你追回來,不感謝也就算了,誣陷我也算了,你居然還說我變態?”
“變態變態,說你變態怎么了,”白面書生有些激動,“你這臭乞丐,居然敢罵我是娘娘腔,看我不收拾你。”
看來白面書生忌諱人家說他娘娘腔,掄起袖子就要和短衫少年拼命,短衫少年沒想到這人如此難纏,只見白面書生右手舉到半空,短衫少年連忙雙手護住頭部,這一巴掌的力道看似很大,可是這一巴掌還是沒有落下,當然不是白面書生心慈手軟了,而是他忽然動彈不得,白面書生不敢相信,自己的手何時這么不聽話了,用力往前推,手掌卻未移動半寸,很顯然,這白面書生是被點人了穴,這凌空點穴的手法,看來除了那坐輪椅的公子不會有別人,短衫少年長松了一口氣,捏了捏白面書生的臉蛋,確定是被定住了,又狠狠地捏了一把作為報復,洋洋自得道:“娘娘腔,娘娘腔,叫你冤枉好人,叫你冤枉好人。”
白面書生被氣的面紅耳赤,苦于動憚不得,只能嘴里罵道:“死瘸子,放開我,臭乞丐,你給我等著!”
西門念月沒理他,十三叔推著西門念月出了人群,見好戲已散場,人群也跟著散去,只留下白面書生一個人在風中歇斯底里的咒罵:“臭乞丐,死瘸子,放開我!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是再不放開我,我會讓你們死得很難看……你們都會死得很難看……很難看很難看……”
短衫少年追上西門念月,嬉皮笑臉道:“對付這種娘娘腔,就不能跟他講道理,早知道你會這招,我就不用怕了,害我瞎擔心一場,哦,我叫李天程,還沒請教,兄臺你貴姓……”
李天程伸出手要與西門念月認識,西門念月完全當他是空氣,目不斜視坐著輪椅離開了。李天程看來是被人忽視慣了,一點沒覺得難受,沖著西門念月的背影喊道:“你不當我是朋友沒有關系,從今以后你就是我長安小飛龍李天程的朋友,你放心,只要你在長安城,我就可以找到你——”
雖然吳王已多年不住長安,但長安城的吳王府,丫鬟婆子一應俱全,這些年一直由王總管打理,西門念月這次到長安,當然是住在未央宮西側的吳王府。
西門念月剛到吳王府,外面把門的立即來報,說是皇帝派人抬著玉輦來接世子,十三叔撇撇嘴道:“這皇帝對我們家少爺的行蹤可是歷歷在目啊,這茶還沒喝上一口,就要趕著去見他。”
西門念月道:“一會兒進皇宮,你不用陪我過去。”
十三叔有些驚訝,這么多年自己可是很少離開少爺,嘿嘿一笑道:“是不是皇城里面有好吃的,不帶上你十三叔?”
西門念月冷眼瞪了十三叔一眼:“面見皇上若沒有帝詔,你可能還沒有踏進皇城就到了天牢,還想著吃?”
“這……這么厲害?”十三叔撓頭道,“我還想著從城墻上翻進去……”
一群太監抬著西門念月從未央宮南門進,未央宮前殿用于升朝問事,前殿南北各有長兩百丈寬一百丈的庭院,庭院中軸線是漢白玉石鋪成的地板,中軸兩旁各有一坐防御闕樓,稱東闕和西闕,太監們沒有在前殿停下,徑直朝未央宮北面行去,最后在承明殿前落輦,據說當朝皇帝喜歡在承明殿批改奏章。
報事的太監跑進去報知吳王世子已到,隨即又小步快跑而出,對西門念月道:“陛下已在書房等候,世子這邊請。”
西門念月自己搖著輪椅進去,只見一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上玄下朱冕服的高大背影背對著自己,西門念月行天揖禮:“吳王世子西門念月拜見陛下。”
皇帝轉身,細細打量西門念月,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最后說道:“像。”
西門念月也細細看了眼前這位皇帝,神態自是威嚴,不僅和父王年齡相仿,外貌還有幾分神似,西門念月問道:“陛下何處此言?”
皇帝道:“聽聞你非吳王所生,可我觀你神態,卻和我那皇兄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