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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恍然大悟,架著地上的那人連滾帶爬出了店門。
紫衣女子輕斜眼望了望這邊,緩緩道:“都說英雄救měi nǚ,你倒是反過來,像你這種不懂憐香惜玉的,這輩子怕是很難找到女人。”
西門念月沒有答話,繼續喝著自己的酒,十三叔忍不住開口:“你這小姑娘,那些人雖是無禮在先,但罪不至死,何必出手就要人性命!”
“主子不說話,狗卻出來亂吠,不錯,是條好狗,”紫衣女子挺直了胸,胸脯很豐滿,“再說,姐姐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
十三叔氣得要過去跟她一比高地,西門念月攔住他:“咱們走。”
“喲,對女人不感興趣沒關系,就怕你對蘭芷凝香也不感興趣,那可就苦了我大老遠從長安趕到吳郡。”紫衣女子萬般妖嬈道。
“蘭芷凝香?”西門念月心弦一緊,揮手讓十三叔停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蘭芷凝香?”
“我不僅知道你在找蘭芷凝香,我還知道此去向西三百里,有座烏蒙山,烏蒙山下有個賣棺材的周氏,這周氏子孫,有一種遺傳體香,味甘而辛……”紫衣女子像在說故事,不溫不火,緩緩道來。
“味甘而辛……”西門念月體會著這話,這不正符合蘭芷凝香的味道?難道這么多年,自己追尋的味道,竟然不是蘭芷凝香,而是那人天然的體味?
西門念月終于正眼打量了眼前這人,雖然戴著斗笠,但可以肯定是個美貌之人,紗巾后面閃爍著兩只撩人心魂水靈靈的大眼,從穿著打扮看,是富家女子,從剛才shā rén的狠勁來看,可又不是一般的富家女子,西門念月問道:“你是什么人?為何告訴我這些?”
女子哈哈一笑:“你放心,我絕不是什么好人……”女子話未完,只見紫影一閃,再看剛才的位置,哪還有什么女子。
看著被紫衣女子翻江倒海后的客棧,十三叔憤憤不平:“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西門念月看著紫衣女子消失的地方,沉思了片刻,道:“去烏蒙山。”
“少爺,你真聽她的啊,我看那女子……”十三叔見西門念月目光堅定,降低了聲音,像是自個在嘮叨,撓腮道,“誰知道她是什么目的……”
“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只要有一點線索,我都會去!” 西門念月斬釘截鐵道。
烏蒙山下炊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玉米秸稈的味道,夕陽西下,正是晚飯時間,婦人在村口吆喝著田間的漢子回家吃飯,十三叔推著西門念月在村子打聽了一圈,沒人知道所謂的周氏。
“我看那女子就是騙我們玩的!”十三叔道。
西門念月沒有回應,十三叔推著輪椅繼續前進,跨過一座石板橋,對面是間破爛的茅草屋,屋檐下的石板凳上,一位勾腰駝背的老婦人正端著一碗糙米粥伴著咸菜吃晚飯,看樣子是屋外比屋里涼爽,西門念月搖車過去,對老婦人道:“請問老人家,貴村可有一戶姓周的……”
老婦人抬起頭,兩鬢蒼白,滿面皺紋,不知面前何時多了兩位外地人,有些意外,她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耳朵后面,表示自己聽力不好,用力喊道:“你說什么?”
西門念月重復了一遍,老婦人還是沒聽明白,十三叔走過去對著老婦人的耳朵喊道:“這里可有一戶賣棺材的周氏?”
老婦人一愣,像是聽懂了,突然面露驚色:“你們……說的是那個……老槐樹下……賣棺材的……周家……”
似乎是句子有點長,老婦人分成了好幾段才說完,十三叔又用大嗓門在她耳旁喊道:“是的,就是賣棺材的周家。”
老婦人遲疑了半晌,爬滿皺紋的老臉遮蓋了所有表情,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好多驚恐往事,良久,老婦人嘆氣道:“死了,都死了。”
西門念月一驚,忙問:“老人家可知發生了什么事?”
老婦人只是搖頭,嘴里叨念著“都死了”,等她叨念完,西門念月又追問:“老人家,可否告知在下,都發生了什么事?”
“那是……三十九年前的事了……”老婦人打量了面前這兩人,一聲長嘆,“那天是七月十五……也就是鬼節……家家戶戶早早燒了紙錢……祭奠先祖……關著院門不出去……沒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等到第二天早上……人們從周家門前經過……只見院門大開……里面橫七豎八躺的全是尸體,一、二、三、四……一共是十八具……周家一家老小……全都死在了院子里……”
老婦人掩飾不住內心的恐懼,仿佛回到了當年的場景。
“全死了嗎?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西門念月追問道。
“活口……”老婦人道,“連七歲大的小孩都沒放過,哪來的活口!”
西門念月沉默,心道:“若真是全都死了,那人的香味怎么解釋,還會是周氏子孫嗎?”
西門念月接著問:“官府有查過是怎么死的嗎?”
“官府?官府說是被強盜所殺……但從來沒有抓到過所謂的強盜……大伙都說是周家賺死人的錢太多,是厲鬼來索命……”
老婦人不太想說這段,看得出她心里很是忌諱。
“老人家可知,周家人身上有一種香味?”
“香味?”老婦人搖了搖頭,“這么多年,連長什么樣都不記得,誰還記得有什么香味。”
老婦人似乎不愿再聊,端著清粥邁著蹣跚的步子進屋去了。
兩人沿著老婦人說的方向,來到了所謂的周宅,這里斷垣殘壁,朱紅色的大門已是斑駁陸離,只是門外的老槐樹依然茂盛,看來村民忌諱這里,大都繞道而行,以至于門口的石板大道都已雜草叢生。
十三叔問道:“少爺,老婦人說的全都死了,那……那人……”
夕陽穿過晚風吹搖的老槐樹,透出一閃一閃斑駁光點,老槐樹下的人,思緒縹緲……
六月,吳郡的天空格外蔚藍,一群馬隊奔馳在官道上,馬隊清一色黑色袍服,共六人,領隊的頭戴高山冠,腰上懸著綢緞包裹,神色匆忙,他們路過郡守衙門前卻沒有停下,徑直朝吳王府馳去,到得門前,領頭的勒馬下安,朝吳王府守門人喊道:“吳王世子西門念月聽詔——”
報事的趕緊進門,說是皇上有急詔,西門念月覺得奇怪,雖說本朝皇帝是父王的親弟弟,但這些年來父王一直閉門修行,很少與朝廷往來,今日突然宣詔,按理說也應是宣詔父王,為何偏偏點明了要自己聽詔,容不得多想,十三叔推著西門念月來到門前,西門念月打量了領頭的朝服,心道:“此人應是官拜中常待。”
西門念月行天揖禮,中常待打開皇詔,念道:“詔曰,朕與吳王本乃同根,奈何王兄一心向道,朕不忍叨擾,近日有感手足之情,甚為感傷,聽聞世子已近而立之年,未曾相見,今許詔世子進京,同朕會飲。”
西門念月領旨。
中常待將皇詔雙手奉上,對西門念月道:“世子,皇上命你即刻啟程。”
西門念月道:“多謝中常待大人,請轉告皇上,臣這就動身。”
“好嘞,那下官就不打擾了。”這名宦臣說著牽著馬準備走。
宦官歷來地位不高,但和皇帝走得近,說不定三言兩語就要了你的性命,所以再高貴的達官貴人,見了宦官也不能得罪,宦官送詔書更是要收好處費,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西門念月雖不參與朝政,但這些基本規矩也還懂得,西門念月叫了聲“管家”,管家從后排走出來,點頭會意,拿出一封官銀,拱手遞給中常待。
“這怎么好意思,”中常待笑臉接過銀子,又對手下人道,“還不快謝過世子!”
手下衛士們半鞠謝過西門念月,中常待起身上馬,抱拳道:“世子進京,如有用得著的,盡管找我馮萬天,這就告辭了。”說著快馬一鞭,急馳而去。
十三叔問西門念月:“皇帝從未與少爺謀面,近日怎么想起要宣見少爺?”
“自然不只是‘同朕會飲’。”西門念月緩緩說道。
吳王府的西面,是座大花園,花園中有一小池,小池旁邊是一木樓,這里環境幽靜,芬芳四溢,花園除了幾個打掃的仆人可以進出,其他人不會踏入半步,西門念月自己搖著輪椅來到小樓前,雕花的樓額上刻有兩個漢篆大字——西樓,西樓的窗戶雖然全部閉著,卻關不住從門內傳出的陣陣檀香味和清脆木魚聲。
西門念月沒有推門進去,他靜靜看著青古銅的窗,良久,只聽西門念月對著窗戶道:“皇上下詔,讓兒臣即日啟程,進京面圣。”
里面的人好像并沒有聽到西門念月的話,西門念月繼續道:“此去進京歸期未定,家里大小事務我已安排給吳管家……”
西門念月好像還有話說,卻不知如何開口,他在門外停留了片刻,搖著輪椅離開,西門念月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回到書房,從肘后取出那塊繡帕,拿起鯨牙簫,吳王府的天空,再次響起了那首《離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