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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兩條泥鰍
施念一直覺得自己屬于那種,如果無人關心,反倒能暗戳戳奮力穩步向前的人。如果一旦被有所期待,心理壓力就會巨大,內心開始自我勸退。
就比如,中考時沒人指望她能繼續留在一中,結果她中考分高到甚至可以進一中實驗班;還比如,高考時大家都不覺得她一個普通班的能考好到哪里去,結果她上了浙大。
如今她在內心繃著勁兒想要申請美國的全獎研究生,口頭上卻不停地給自己留后路。她同池小萍說,不一定呢,媽你別擔心;她和郁謀說,萬一不行我就不出去了;她和文斯斯她們在 qq 上說,名校全獎很難很難的,尤其最近幾年出國留學變熱潮,競爭激烈。所以她也只是試著玩玩,能蒙上的話算是走大運,蒙不上也很正?!?
話雖如此,她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渴望??释揭幌氲阶约喝绻?,夜里就會在寢室床鋪的蚊帳后偷偷流很久眼淚,正如當年她以為池小萍確定要去德國那樣擔憂。
很難說從未對文斯斯、施斐產生過羨慕,或是其他卑劣的想法……畢竟家里有資本的話,人生容錯率就會高一些,現實如此嘛。相比之下,施念變的別無選擇,她如果申請不到全額獎學金,那么基本沒有辦法出國。就算她媽資助她,她也很難接受拿著她媽這么多年摳出來的錢去“追愛”這種事。
有時候施念覺得自己真是自找苦吃。高中三年每次做題做到咬著胳膊哭時,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為了什么考試辛苦成這樣,“等上了大學就輕松了。”
可是現在心里有了新的目標,她又開始了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的生活。在這樣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里,有兩件事被她當作“泥鰍”。泥鰍這個形容起源于一個故事,說是運送海產品的車里經常會放進去一兩條泥鰍,泥鰍會在瀕臨斷氣的魚間跳騰,這樣能夠讓運輸過程中魚的死亡率大大降低。她就指著這兩條“泥鰍”堅持下去呢。
*
第一條“泥鰍”是她的一個室友,叫丁瞬。
兩人還算不上朋友,但施念發現小丁這個女生很有意思,和她 18 年以來認識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樣。這個來自某南方小城的狀元,把競爭寫在臉上,會時刻密切關注著室友們的一切學習動向。
寢室里誰翻了一頁書,誰帶著耳機看英文電影,小丁就會緊張兮兮地問:“你們在學習嗎?”“你們在背四六級單詞嗎?” 然后自己會立馬放下手頭上的事,也抓緊開始學習。
施念這種一直泡圖書館的人更是成了小丁同學的噩夢。
施念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去操場背單詞,小丁聽到響動,瞇著眼睛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急急忙忙也跟了去。一張長凳兩端坐著她和她,施念背完后,小丁一定要比她多在凳子上坐一分鐘再起來,跟著她去食堂。
施念每天下了專業課會去圖書館一直學到閉館,她剛把書包撂下,下一秒就見小丁也小跑著過來坐到她桌子對角線上。
其他人覺得小丁這人好煩,總盯著別人,生怕被趕超了。
施念也覺得有點煩,但又覺得逗丁瞬變成了單調生活中的樂事。比如夜里起夜上廁所,施念會假裝嘴里叨叨背雅思口語題,小丁就會像夢游一樣也坐起來翻書,屢試不爽。
某個早晨,施念的 mp3 忘記充電,沒法聽聽力。于是兩個女孩坐在操場布滿晨露的長凳上第一次認真說起話來。
小丁看施念的書是紅色封面的 gre 詞匯:“你是打算出國嗎?”
施念點點頭:“兩手準備吧?!?
小丁也點頭:“早猜到了。話說,咱們系的顏諶上次還問我,說怎么總在圖書館英語書籍那層見到你?!?
“他說見到你?還是我?” 施念對她的人物指代感到有些疑惑。
小丁點點施念:“指的你,施念。顏諶原話問的是,怎么總在英語層看到施念。”
“噢。那你怎么說的???”施念好奇:“見到就見到唄,他好奇的話不來問我,反而去問你,真是奇怪?!?
“我也覺得他奇怪。然后我就迷惑他,我說可能施念太愛英語了!當初選錯專業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個女生一前一后笑了起來。
“其實咱們計算機系的好多人應該都打算出國吧,沒什么好瞞的,又不是直接競爭關系,大家想去的學校也都不一樣?!笔┠詈仙蠒D頭去看丁瞬:“不過還是謝謝你?!?
小丁撇嘴:“不用客氣。不過呢,他問的所謂出不出國應該是指特定的的一件事?!?
“什么?”
丁瞬觀察她,發現施念是真的不知道:“噢,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你不看咱們系官網的嗎?系里從前年開始就和南加大合作辦學,大四有一個去那邊直研的項目,每屆一個名額,獎學金是那邊免一半,系里出一半,待遇很好的?!?
施念摘下耳機:“南加大的工科很厲害。他們的游戲專業本科排第一的,很難進?!?
丁瞬點著下巴:“是嗎,我不清楚。咱們系的這個是和 cs 系合作。顏諶問我你為什么學英語,其實就是問你是不是也想到時候申請那個項目。他應該是很想去吧,所以提前了解都誰去,掃清競爭對手。我以為你是想去的,所以我沒告訴他。他天天跟在導員屁股后面,凈搞這些系里政治,我有點看不慣他。”
施念窩著書角,想說你不也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嗎?寢室集體買遮光蚊帳的最大原因就是丁瞬老監視大家。
而后就聽小丁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小地方的人特別煩?說這說那的。其實我嘴很嚴,其他人問我關于你的事我都沒說。”
施念莞爾:“為什么?還誰問我了?”
“沒,目前就顏諶問過,但是他專門來問過兩次。為什么嘛,因為你是我見到最有耐心的人了。我跟著你你就讓我跟著,我問你什么你也不瞞著我。我覺得你人不錯。”
施念道:“可能我比較能忍吧。小時候一直被我弟跟著,都習慣了。”
“親弟弟嗎?”
“堂弟。他有點胖,總被欺負,沒什么主見,所以老跟著我?!?
小丁認真說:“噢,那我不是。哎,你上次說你老家是哪里的?”
“彤城?!?
“我沒去過,但聽說過。那也算二、三線城市了?!?
“嗯。城市很小的?!?
“肯定沒有我老家小。我們那里才是真正的小地方。我和你說,我家啊,在的小城商業街從南到北一百米不到,我家住的樓房后面就是田埂,上學路上要走過一大片田野……小地方教育資源跟不上。我們學校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可是不算我這屆,往年的狀元要上 985 很難很難。我是前無古人的成績好。我的房間是廚房打通后辟出來的四平米,我媽說我是廚房里考出來的狀元?!?
“你好厲害?!?
“你知道我是為什么能考來浙大嗎,就靠我‘監視’的本領。周末我坐好久的車去周邊更大的城市上課,然后問補習班的同學要她們學校的題啊卷子啊復印來做。補習班里的人后來都不和我講話。我才不在乎,我媽說了,像我們這樣的人要想出頭,只能靠模仿和跟隨,眼界就是這樣一點點打開的……”
施念想到那個打開她眼界的人,沉默半晌后感嘆:“是我的話我做不到。我接受不了別人嫌棄和猜忌的目光。你的心很強大。”
“你這是諷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