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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不起什么啊,我就那么一說,并不是說因為你媽怎么怎么……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媽覺得特別輕松,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一想到你十八了,成年了,也考上了好大學,至少說現在把你扔大街上餓不死你,你能找份工作喂飽自己。媽真的特別欣慰,革命工作圓滿!”
“你不知道你小時候,你爸剛賠錢那會兒,我和你爸鬧離婚。那時我也才、才三十多歲。你舅姥爺那邊的親戚都勸我再找,然后把你給你爸。說反正你大伯有錢啊,不會見死不救,肯定也不會虧到你。我從來沒動搖過。”
“一件事我印象特別深,有次我下班回來,你來給我開門,好小哦你,也就比門把手高一點,門還沒開呢你就隔著防盜門大聲喊媽媽!我去哪兒你跟到哪兒,我做菜你偏要在邊上坐著。我說油煙大不大,轟你去客廳。你呢,乖乖坐一邊,還要伸手拉住我的圍裙,好像怕我不要你似的。當時我就想啊,我的念念這么小,如果丟給施學進,或是扔到你大伯家去,指不定要多委屈呢。所以我一定要留你在身邊,不能說給你提供多好的生長環境,至少能給你來自媽媽的保護和愛。讓你踏踏實實地長大成人。”
“你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你可能不懂媽媽現在這份如釋重負的心情。你記不記得我前幾年三天兩頭找中醫看病,今天左臉神經性跳,明天胃疼,后天總打嗝,一查是反流性食管炎……小毛病不斷。中醫說我實際上是心火旺,就是急的,操心,緊張。同事也老笑我,說我就是自己嚇自己,很多病都是嚇出來的。還勸我別操太多心。可我能不操心么。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比所有人都更怕死。每次單位組織體檢我都是最積極的那一個,然后出結果前又是最擔心的那一個。我太怕了,我怕我死了,你就一個人了。我替你爸還一部分債,很多人不理解。實際呢,我才沒那么高尚,我想的是,父母這輩的事就止于此吧,可千萬別讓我閨女承擔。”
“哎呀,你怎么哭了。” 池小萍下意識就把手里的濕紙巾遞過去,遞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在旁邊抽了張紙給施念:“以后念念就是大人了。大人可要堅強些啊,不可以老哭。”
施念無聲地掉眼淚,鼻子那里堵著:“我就哭,因為我永遠都是媽媽的小孩。”
“那媽媽老了怎么辦?”
“媽媽不會老,我媽媽會活到兩百歲!”
“人總會老的,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以后你也可能當媽媽,如果你有了小孩,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依賴我了。到時候我死了,你也不會那么難過。人們互為依靠,如果你是別人的大樹,你自然就會堅強。”
池小萍嘆了口氣,“最近我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是因為我一直在考慮找個伴兒的事。年輕時覺得一個人沒什么,現在一想到你不在身邊,終歸會有點孤單。也不一定結婚,相親看看,到我這個年紀就不追求婚姻了。只求一個陪伴。萬一有什么事,有什么病,需要住院啊,還能照應著。”
“那我想媽媽找很帥的。” 施念擤鼻涕,認認真真說。
“帥能當飯吃?像你爸那樣的?是帥,但是不靠譜啊,你爺爺還在時仗著家里條件還可以,成天游手好閑二世祖。出點事后就一蹶不振。對我也算好,但實際上呢,不能擔負家庭責任。所以我現在啊,找人找看得順眼的就行。首先要找靠譜穩重的,人品過關的。滿口謊言的不能找。媽媽說的這個對你也適用,你聽到沒。找對象要找誠實靠譜的,上進最好;不上進的話,踏實的也行。”
施念問:“那要是又帥、又靠譜、又上進、又優秀、又溫柔、又誠實的呢。”
池小萍莞爾:“你說郁爺爺家的孫子么?”
施念呆住,下意識裝傻,摳腦門:“郁爺爺的孫子……叫什么來著?我倆不熟。”
媽媽攥著濕紙團:“別裝了。媽又不傻。”
“……”
“我是你媽,我能不知道么?什么事情瞞得過我的眼睛,我也是過來人啊。高中時就看你有那么個小苗頭,后來發現你們倆好像也沒有早戀那么嚴重,于是就留著心暗暗觀察,沒戳破。小孩子嘛,有點朦朧情思很正常,青春期發育,媽學醫的,懂得的。再說了,誰上學時沒有喜歡過男生女生呢?你媽我上學時還暗戀同桌呢!把握住度就行。”
“哦。”
“據我觀察,郁謀這小伙子是很好。遠遠見到,白白凈凈禮貌溫和。他多高啊?媽喜歡你找 180 以上的。”
“他、他高一就有 184 呢!現在應該更高了,187?我猜的!”
“哎,那個子太高也不行。”
“……” 施念歪頭問,腿在椅子下一擺一擺:“媽,那你覺得他帥不帥呀?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他的長相!”
“大人眼里的帥和你們小孩子不一樣。我認為,這個小伙子主要是長相很英氣。我不喜歡那種大雙眼皮的男生長相,郁謀這個小男孩兒的眼睛就剛剛好,屬于媽欣賞的那種。而且有教養,溫文爾雅,就很好。”
施念猛點頭,指著鼻梁:“那你有沒有發現他鼻子好高,有這么這么高!對呢,眼睛也好看!”
池小萍問:“我聽說他舅舅在美國。以后他是不是也要出國?有沒有想過你倆以后,還是說你只是想先談談戀愛?”
施念道:“他說他以后肯定回來的。”
媽媽點頭:“去幾年啊?像他那么優秀,要是搞學術的話,那研究生加上博士,博士畢業再幾年博后,說不定還要在那邊工作一兩年。怎么也要 7、8 年吧。你倆大學本科就開始異地,之后再異國……”
施念說:“會用那么長時間嗎?”
“我瞎說的。只不過他說他會回來,人的想法啊際遇啊都是在不斷變化的。這也無從保證嘛。和你說,媽單位就有研究生小姑娘和男朋友談,從高中畢業談到對方博士畢業,之后一個不愿出國,一個不愿回來,拖了好久最后不了了之的。”
施念重重的說:“他肯定要回來報效祖國的。再說了,我也可以申請到美國讀研究生啊。”
池小萍嘆氣:“你想出去讀書,我如果有能力,肯定全力支持的。不過咱家這條件你也清楚,我賺多少錢,銀行存折里一共多少錢,還有多少錢要還,我都從來不瞞你。咱們家到底不能和你大伯家、文斯斯家比,說送出去就送出去,說掏幾十萬就掏幾十萬,說給中介十萬塊就給中介十萬塊……如果你出國,一年要十幾二十萬的話,媽真的沒有那個實力。這個不是說我想不想的問題,是咱家能不能的問題。客觀局限,提前給你打好預防針。”
施念毫不在意,信心滿滿:“我知道的。我也成年了嘛,不能總問家里要錢。最近我上網查過了,國外大學基本都提供全額獎學金,我如果能申請到,就不需要你花錢。如果用的省一些,那我還能攢下錢來呢!”
池小萍道:“媽不是要和你劃清界限。我就你一個閨女,我的也都是你的。只是希望你能做好兩手準備,既要樂觀,也要想好萬一事情不如你預想中的,你該怎么辦?就說最壞的情況,你能等,那你問郁謀能等嗎?人的青春就這么幾年時間,兩個人一直相隔那么遠,難保人不會改變想法。真的,這是媽在和你談人性。不能太理想主義。”
施念有點被打擊到。雖然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可到底還是繃不住,覺得池小萍在給她泄氣,于是她帶著點賭氣性質說:“那如果我不能出去,就不在一塊兒了唄。我不耽誤他,他也不耽誤我。我很豁達!”
媽媽無奈地笑:“氣話,對不對?”
施念的一顆淚珠又滑下來,她默默點頭,抹掉眼淚:“我是很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因為我真的特別喜歡他。所以你說的那些我不愛聽。聽了很難受。”
池小萍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媽媽和你說對不起。不該這么早打擊你。小孩子有理想有沖勁是好事。或許我也是出于私心吧。我……唉。”
“我當然知道做父母的要學會放手,不能一直把孩子拴在身邊,可是我也很想你一直在我身邊。我也是會害怕的,怕你不回來。怕你有了男朋友,就不和媽媽這么親了。也怕你在追逐的過程中迷失自己,不開心,只是為了追隨而追隨……人總是要先實現自我的。這些都是站在我的角度會擔心的事情啊。”
施念繼續擦著淚點頭:“我知道。我有了男朋友也不會丟下你的。如果我出國了,我就天天給你打電話。我也不會不回來。我向你保證,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人。”
“我可不需要這樣的保證。父母對孩子的愛從來都不是對等的,我只希望你好,不苛求你也如我待你這般待我。當然,如果你也同樣愛我,那是我的幸運。”
……
吃完飯,兩人去到床上盤腿坐著。
池小萍有個灰色麻制的化妝包。她能攢東西,總是攢著七八支別人送的口紅不用,每周都會把它們拿出來,在床上擺成一排,挨個旋起聞聞,然后再收回去。
施念最喜歡和媽媽做這樣的事了。她也閱兵一樣看那些口紅,很喜歡這種感覺,好看精致的東西有很多,心里很滿足。
口紅是媽媽的大學學妹送的。學妹畢業后嫁了個澳洲老板,每次回國都會給池小萍帶點化妝品,雅詩蘭黛,蘭蔻什么的。
這天池小萍讓施念伸出手,拿起口紅挨個在她胳膊上涂一道子,最后選了一個很青春的顏色遞給施念:“喏,這個你帶去杭州吧。女孩子學著自己打扮打扮,馬上大學生了。”
施念玩了會兒口紅的磁吸蓋,聽“噠”“噠”的聲音,然后輕輕摸了摸口紅的商標,最后仔細懷揣著口紅大聲宣布:“媽!以后我賺錢要送你意大利訂制的皮手套!”
池小萍輕笑:“你賺錢要等到什么時候呦,剛還說要出國呢。真要賺錢了,就自己好好攢著吧,不用給我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