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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味道簡直是她的嗅覺狙擊,很像某一天,幼兒園晚上吃完飯老師把窗戶打開,橘色的夕陽照在地磚上,梧桐樹葉在窗外搖晃,風灌進教室帶來的傍晚的味道,清冽中還帶著溫度。
這是第一個進入她腦海的比喻。為什么想到這些意向她說不上來,但她能肯定的是,這一天幼兒園的晚飯零食吃的絕對不是黃豆。
她說“沒事沒事”時,還在盯著他臉看。在此之前她從沒這么近距離觀察過他的長相。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臺前演講,她在底下望地發呆,時不時抬頭瞥一眼,也是怕班主任發現她開小差;要么就是她去借課本時看見他,然后猛地低下頭避開眼神接觸,生怕他又主動借她課本。所以幾乎從沒看清他到底長什么樣子。
此時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下,施念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看看這個初中貼吧評選出來的帥哥,可她的注意力卻偏向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她發現他的左眼瞼的尾端有一顆淺淺小小的痣,隱在睫毛下面。
這顆痣沒什么重要的,她卻很想給他講個故事。說她媽之前眼睛周圍有一顆痣,后來找大師算命,大師說眼睛周圍的痣幾乎都不太好,要么破財,要么招病,要么人生漂泊,所以池小萍后來去點掉了。
隨后這顆痣在她的注視下發生了小小位移。她以為是自己的意念移動了那顆痣,結果發現是郁謀看著她笑了一下。這眼睛笑起來亮晶晶的。少年的神態變得柔和,還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得。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施念覺得有些奇怪。這種奇怪感源自郁謀的聲音,郁謀的笑容,還有郁謀看她的眼神。他明明剛剛還問她叫什么來著!
少年一本正經地問她:“看這么仔細,我的鼻子眼睛都還在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他在開玩笑,天呢,這玩笑真夠冷的!施念猛低下頭,轉向一邊:“謝謝你啊。”
他脖子稍側,避開她掃過來的馬尾,輕聲說:“不客氣。” 他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他問‘鼻子眼睛都還在嗎’的時候,眼前這女孩的視線真的有去一一確認自己的五官還在不在。好乖啊她。
想到這里,他意識到自己還在笑,立刻將嘴角的笑容屏了屏。他看著她的淺綠色頭繩,發現那并不是純色的,竟然還有白色的小點點。少年又自然地補了一句:“你就走我邊上吧。別去前面擠了。”
第4章 “補課信息你也需要嗎?”
在施念十六年的人生中,她最怕三件事。
第一件是逢年過節去親戚家做客親戚讓她吃桃子啊葡萄啊這類滴湯兒的水果。她不是不愛吃,而是不想在別人家吃。因為她受不了吃完的果核果皮就擺她面前,然后看著殘余的果肉一點點氧化干掉。這種衰敗的過程令她渾身不自在。也說不上為什么。
第二件是出門拎很重的包。這是被池小萍搞出的陰影。她媽超級喜歡提東西,無論去哪里,都要背一個超大的單肩包,里面裝一堆在施念看來到世界末日都不一定派上用場的東西,偏偏她媽覺得都有用。然后呢施念不舍得她媽拎,于是每次和池小萍出門都變成她拎。自此她下定決心,如果以后自己長大了,成年了,可以談戀愛了,一定要找一個出門只帶鑰匙錢包的男朋友。兩人都空手,想拉哪只手就拉哪只手。渴了買水喝,餓了買飯吃,才不要帶在包里。
第三件是當眾出風頭。無論是上課起來回答問題,競選個什么職務,或是當眾表演……她都會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其實她小學四年級之前還沒這毛病。
四年級之前啊,她是大院兒最喜歡穿裙子的女孩子。幼兒園時賀然曾經當著所有大人的面宣布:“以后我要施念當我媳婦兒!” 大人都樂,施念卻哭了,她并不是很想嫁給這個掛著青鼻涕,個子還沒她高的幼兒園男生。
上小學,她超愛舉手回答問題,老師問個什么,她的手都要舉到天花板上去。班級組織背詩大賽,她太積極了,記憶力又好,分數全她拿了,直接被老師限制回答次數,要給其他同學一點機會。她跳皮筋踢毽子都是最厲害的,分撥大家都想和她一撥兒。她還有一頭又黑又直的長頭發,每天讓池小萍梳到腦瓜頂,跑起步來甩啊甩,驕傲得很。
可是小孩子的轉變是很突然的。和大人不同,大人也許會因為日積月累的事情漸漸變得消沉,小孩子則會在一夕之間變成另外一個人。
四年級重新評選班委,施念和另一個男孩子競爭學習委員。她勢在必得,票數也比那個男孩子多。她站在臺上神采奕奕地說了好多,最后大聲說:“希望大家能夠選我!” 大家在底下熱烈鼓掌,賀然的屁股離開座位半站著,鼓得最起勁兒。
這時競爭的那個男孩子將手窩成喇叭,故意裝的尖聲細氣,捏著鼻子說了一句話:“可是她爸打牌欠了幾十萬~”
大家掌聲漸息,那個男生在逐漸安靜的教室里又說了一遍,聲音清脆:“她家欠了幾十萬,她爸是賭徒~也能戴二道杠嗎?”
剛才那遍因為教室嘈雜,沒幾個人聽清。可是這遍全班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包括施念。整個班的小孩子鴉雀無聲,他們并不知道這確切地意味著什么,總之是不好的事就對了。
施念站在臺上,那天因為要競選班委,特地穿著最喜歡的裙子。裙子是白色的娃娃領,薄荷綠色的裙擺飄在膝蓋上方。方頭皮鞋配帶花邊的米色襪子。這一身兒是姥姥在外貿小店買的,千禧年那會兒都要一百多塊錢呢。她穿著它,主持過期末聯歡晚會,還主持過校園才藝大賽。
聽到這話,施念的嘴角從揚起到放下,只覺得腦袋被高高的馬尾辮揪得好疼。她很想反駁,我爸才沒有賭博,他也不是賭徒,他想給家里賺錢,結果被人下套了,騙了。但她的大腦里好像每周二下午的電視機,所有想好的自己當選后的場景,以及要說的話最后都漸漸變成了雪花。所有的勇氣和底氣也都在那一瞬間遠離了她。
放學,她一路沉默著回家的。賀然走她身后,也很沉默,難得不喊她屎攆兒了。
他揪她馬尾,她沒理他,默默將頭發重新綁好。
他踩她鞋跟,她就蹲下默默將鞋穿好。
他拎她的書包帶,她就任他拎,在這樣的阻力下像蝸牛一樣艱難的一步步往前走。
最后他開口喊她:“喂!別哭了!”
施念終于回應他。夕陽下,女孩子轉身,淚光閃閃,最后又把眼淚全部憋回去:“我可沒哭。”
小男孩神色凜然:“明天我去把他揍一頓!”
她看他,賀然那會兒個子還沒她高,他紅領巾歪著,嘴角還掛著中午吃紅燒雞腿留下的醬。施念嘶嘶地抽了一會兒鼻子,聲音變得好細:“你還是先把自己管好吧。”
雖然她很煩他,可他好不容易選上的體育委員,兩道杠呢,別因為打架丟了。
回到家,池小萍在廚房里炒菜,其實她在樓下就聞到了,青椒炒肉絲。池小萍舉著鍋鏟回頭問她:“今天在學校怎么樣啊?”
她拎著書包站廚房門口,嘴緊緊閉著,努了幾下,最后實在沒忍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后來她媽她爸直接去找了班主任和校長。她當時坐在辦公室,看施學進高聲粗氣地據理力爭,她從沒見過她爸那么生氣。她爸最后說,不要以為誰都能欺負到我家頭上的!那個男孩子和她道歉,她一聲不吭。校長拍拍她頭頂,她抬頭看校長,看班主任,看池小萍,看施學進。最后抿抿唇說:好。
才沒有好呢。
施念一日一日地沉默下去。她不斷地回想那一天在校長辦公室的場景,每一個大人臉上的神情,每次回想,都能體會出新的一些東西。
她變成了內向的女孩子。很乖,超級乖。乖到在任何場合都沒有任何存在感。她害怕別人注意她,討論她,知曉所有她的底細。她的朋友圈子縮成了大院兒這幫小孩。不想再結識新的小朋友。
這種害怕倒不是出于自卑還是什么,坦白說,池小萍已經拼盡全力維系這個家了,生怕施念感受到生活發生變化。面包依舊一周買一次好利來,別的小孩子買的香噴噴子彈頭鉛筆施念也都有,包書皮也買最貴的那種亮面卡通書皮……可是十歲那會兒的施念卻慢慢意識到,即使是父母也有無能為力的事情,大人才不是神通廣大,大人也超級脆弱的。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池小萍比她還難受,而她能做的,反而是反過來照顧他們的感情。
小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找家長。可是家長在外面受了委屈,要去找誰呢?
上了初中,她什么班委都沒選上。池小萍很疑惑,你成績不錯啊,班主任不喜歡你嗎?同學不喜歡你嗎?她則假裝很驕傲,才沒呢,班主任讓我當眼保健操檢查員!
眼保健操檢查員,是她初中當過唯一且最大的官兒,當的很認真,雖然只當了一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她開始喜歡那種半長不短的頭發。及腰的黑發剪得將將過肩膀。池小萍說,頭發剪短多可惜,施念說,太長了發梢會分叉。而且會吸收我大腦的營養,做題都做不出來。
馬尾也從腦瓜頂降到了后腦勺中間。姥姥說,這樣多不精神,小孩子就是要有朝氣。施念說,梳得太高了頭皮疼。發際線還會往后移,以后跟我姥爺似的。
她的裙子全被疊到了衣柜最上一層,夏天只愿意穿長款校服。周末補課也穿校服,長袖長褲遮得嚴嚴實實,就是不穿自己的衣服。賀然說,你穿這樣丑死了。她瞪他。他改口,我說的是衣服丑,你人還是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