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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宮終日寧靜,卻非是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所在,愈是平靜祥和,愈是有暗流洶涌。不過神仙大佬們如何爭奪人間香火自與絳雪無關,她不過一株受仙氣沾染而轉化為人形的桃花,區區一株草木,人間的香火供奉自然輪不上她來染指。
實際上能修成正果就已經是絳雪天大的幸運。她當年生長于荒山深處,是一株古木抽出的新枝。那古樹垂垂老矣,雖然在春日里生出些新芽,卻是再供不起養分,春紅如錦的山坡上,反倒是這一棵沒開花的老樹看著顯眼。一位仙君從天上而來,落于荒山,為尋一點獨處的樂趣便將已經枯死的老樹化為棋盤。而她這多余的細枝則墜落在地,因為沾了仙君的仙氣,落地的一瞬竟然開出花來,半紅半白,竟是世間尋常桃花所不能有的色澤。
仙君拈花感慨,“枯木逢春,好啊。”仙君取來清冽山泉將她養在玉瓶之內,擺放在古木化成的棋盤旁。絳雪日日看仙君獨自一人下棋解悶,這樣看了九十九天,竟然幻化出了人形,要陪仙君對弈。仙君又是一番感慨,為她起名絳雪。她陪著仙君在荒山下棋,四季變換三載恍如一日。她的棋力見長,仙君只需讓她三子兩人便可以一戰了。
一日,仙君輸她一盤棋,便說要送她東西,說著竟將身上的羽衣脫下來與她披上。絳雪身著了羽衣,便飛升天界。她看著仙君灑脫的身影越來越小,想呼喚他,張張嘴才發現竟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太會說話。
她一個懵懂無知的小精靈就這樣身披仙人羽衣升飛,自然很快引得天庭的注意。她被帶到大殿,那最金碧輝煌的深處有一尊威嚴端坐的大仙,身形高大,絳雪只有他的腳面高,仰頭看他也看不到面目,只能看到他的臉影影綽綽罩在仙云里。
帶她前來的侍者看她張望以為不恭,喝命她垂首、跪地,然而她卻連跪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仙君從沒有這樣對她。
“罷了,她不懂這些,不要嚇壞了她。”天帝的聲音帶著回響,倒也平和,“近前來。”她也不懼怕,大大咧咧就走上前去,仍是仰著頭想看清天帝的模樣。天帝看到她身上的羽衣,一聲長嘆,道:“下去吧。”
她惶惶不知終日地在云里霧里待了兩日,忽然又被天帝傳召,問她贈羽衣的仙君何在。她說在荒山下棋,天帝聞言又是嘆息。然后問她會做什么,她有些驚慌搖頭,她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會。但是天帝沒有趕走,而是讓她入了棋苑成了一名小小的司棋。天宮的生活固然華麗,絳雪的生活除了棋還是什么都沒有,甚至比在荒山還要寂寞。
原本她安安分分做一個小仙大概也就這樣過上不知多少日子,可偏偏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絳雪要送棋具給云景仙姑,好好地走在路上,不知從哪里跑來一個仙人笑嘻嘻地請她幫個忙,說完就化作一枚棋子躲入絳雪的棋盒內。絳雪不知所謂,仍帶著棋具往云景那里去。
結果第二天就來了一大批的天兵天將將她緝拿,扭送到了天帝跟前。這是她第三次上大殿,老老實實地垂首跪著,旁邊是云景和那個突然從路邊跳出來的仙人。
天帝居高臨下,威嚴問道:“你可知罪?”絳雪不知道他在說什么,搖頭。可巧這時候他身邊的那個仙人“認罪”了,他義憤填膺地說道:“我就是喜歡,就是要私會,哪管你那么多清規戒律?”云景見他激昂慷慨,竟也含淚點點頭,沖著天帝的腳丫子說道:“天帝,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呃,云景……你這樣說你就虧大了啊!”
云景尚不知他所說為何,便聽見天帝威嚴的聲音:“星君既然貪戀紅塵,那何不仍歸凡塵,且做一只自由鳥?”說罷手一揮,那星君就化成一只燕子飛遠了。
“三郎!”云景深情呼喚,再轉頭就已是滿眼的熱淚,對天帝說:“請天帝成全!我雖是織云之人,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朵彩云,該同那鳥兒一樣也是自由自在的。”天帝沒有說話,只一揮手,云景就變成了一朵七彩祥云消失了。
絳雪只當他們死了,戰戰兢兢,汗如雨下,周身漸漸泛起桃木清香。“你。”天帝要發落她了,說話慢吞吞的像是在思考如何量刑,“他們二人的私情雖與你無關,可你卻做了紅娘,方才問你又死不認罪,也不可輕饒。”
“你也要殺死我嗎?”絳雪就怕天帝揮手,她就變回那一枝無知無識的桃花,她怕她那樣就忘記了那個陪她三載的仙君。天帝似是被她的話逗笑了,然后說道:“下界歷盡情劫,知道情苦,也就罷了。”只是說話,并沒有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