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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胡同還如小時候一樣，綠葉爬在墻邊上，不寬不窄的路曲曲折折，人雖搬走了大半，但這兒的氣氛，是一復從前的旺盛。停屋前的自行車是旺盛的，電線桿上的小廣告是旺盛的，還有路上的石子與提溜著鳥籠的大爺的口哨聲，都是旺盛的。/p>

心情不快的時候，劉域宸就愛回到兒時的舊院兒，這里讓他心暖，讓他擺脫壓抑，抬頭是蜿蜒的天，低頭是蜿蜒的路，親切，美好，所有的記憶就是從這地方開啟。/p>

當然，那些記憶里都涵括了李一暢的存在。/p>

今天的爭鋒相對不過是無數次中的一個，不僅身邊的朋友們司空見慣，劉域宸自己也覺得重復到無趣，從很早前就開始了。/p>

李一暢在劉域宸面前總是更為優異的那個，似乎做的一切事都在給他樹立某種榜樣的形象，旁人老會用這樣的語句形容李一暢：“這孩子長了一張能上電視的臉”、“瞧那個男生，真有型”、“一暢啊，我知道，小伙子特別聰明”、“他以后肯定相當有出息”……/p>

夸贊都是賦予李一暢的，劉域宸在他身邊就仿佛一個陪襯，沒人拿他倆比較過，可劉域宸自己會比較，更糟糕的是，那位“衣冠禽獸”先生也好像以此為樂，在劉域宸面前從不收斂鋒芒，天生是顆寶石，怎么可能不閃光，還偏要在他眼前閃，劉域宸討厭這束光，討厭這束光中帶有的優越和驕傲。/p>

可是，劉域宸沒法理解成是自己的嫉妒使然，他不是個喜歡搶風頭的人，甚至，有機會出彩他也愿意拱手讓人，是自己甘愿躲在人群里，沒道理碰上李一暢他就會改變這種習性，不然劉域宸不會這么多年都只暗地里憤恨，卻沒曾采取行動。/p>

究竟為什么討厭呢，劉域宸不知道。/p>

其實他有比李一暢厲害的時候，那年高考，他的分就比李一暢高。向來冷靜的尖子生，高考兩天竟然緊張到計算失誤以及看錯題目要求，原本次次能拉出幾十分差距的李一暢，在那年，以低于劉域宸三分的結果劃下了高考的句號。/p>

比起一閃而過的自豪，劉域宸從這件事中再沒得到更多的樂趣，他可以炫耀的，他可以敲鑼打鼓地去嘲笑李一暢，但他沒那么做，他完全不想那么做。也就是自那時候開始，劉域宸覺得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在反感什么，如果不是嫉妒，那這么多年的針對到底出于怎樣的心態？/p>

或許他是看不慣對方的故意吧，明知他不愛聲張和高調，李一暢還是在他周圍抖落著一身光芒，明知那是他的初戀，李一暢還要用最低劣的手段去搗亂。/p>

劉域宸有多在意那段初戀？他沒多在意，他在意的是李一暢理直氣壯地做這種不光彩的事，退一步講，他可以原諒他的毫無歉意，可李一暢連隱瞞都沒想過，直白地承認一切，坦率地交代經過。/p>

在他們互相動手的球場，李一暢的衣襟被劉域宸抓在手里，他坦白的時候還面帶笑容，劉域宸就是恨這種笑容，做錯事的人居然用包容的微笑看著自己，好像他洞察所有，握著什么無人知曉的答案，高高在上，諷刺劉域宸是無知的那一方。/p>

他憑什么？當時劉域宸就這么問的——你憑什么？/p>

當時劉域宸還問：為什么，你為什么不解釋？！/p>

打有記憶起，他倆就玩在一起，只要李一暢解釋，劉域宸絕對會接受，可艸他媽的！李一暢不解釋，他非說自己是混賬，非要痛快攬下這個罪名，直率到劉域宸忍不住沖那張笑臉揚去拳頭……/p>

老舊的房子里，劉域宸面朝房門仰望太陽下山，屋里變成陰郁的灰藍色，包括他的臉。/p>

桌上放著一袋打包的晚餐，還和從店里拎出來時一樣，系著怪異的結，食物由熱放到涼，袋內是凝結的水蒸氣。/p>

劉域宸開了一罐啤酒，今天他不想管腸胃的毛病，他就想喝點兒，大概這樣比較符合屋里屋外的情境。/p>

李一暢已經開車在胡同方圓一里內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拉下手剎，靠著方向盤抽煙，透過車前玻璃，目睹天邊的火球慢慢滑落。/p>

街燈都亮了，副駕上丟著一包空煙盒，煙灰缸堆滿了煙蒂，然后這條偏僻的街道上沒有行人路過，街尾的車笛聲越來越模糊，李一暢還坐在車內，周邊房屋的燈一盞盞滅去，他手指間夾著的最后一顆煙也逐漸滅去。/p>

路上響起開關車門的動靜，在路燈下，李一暢走進胡同，這條路如此熟悉，即便沒有燈光，他依舊可以分清方向。/p>

原是打算從窗戶翻進去，但站在房前，李一暢試著推了推門，同料想的一樣，劉域宸又忘了鎖門。踏入屋內，他看見了那袋系著怪異結扣的晚餐，還有桌邊的兩罐啤酒，李一暢拿起來晃晃，剩了點，他將剩下的喝完，捏扁啤酒罐，進了里屋。/p>

劉域宸背抵墻壁蜷在床上，床是繃子床，只鋪了層被單，他抱著自己縮在床里側的一小塊位置，床單平整，而他閉著眼，動也不動，沒有醒時的戾氣，也沒有炮火般的尖銳語言，此時的他分外安靜，如同博物館里展出的藏品。/p>

李一暢坐在床邊，凝望了許久，他的手在床上那人的耳廓試探，有好幾次，李一暢快無法克制，在兩人的呼吸幾乎要融為一體時，他又挪開了臉。多想……他多想現在把劉域宸喊醒，在對方惺忪的睡眼下瘋狂親吻那張犀利的嘴，在月光下、在這個屬于倆人的舊院兒里，告訴他——我喜歡你，從小到大，我喜歡的都是你、只有你，你根本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有多優秀。/p>

但他不能，現在還不能。/p>

早上六點半，鬧鈴響了。/p>

劉域宸睜不開眼，絞起眉毛四處摸索，摸到枕頭下的手機，摁了一下，準備繼續安心睡，結果鬧鈴還在響，他又去摸手機，抓到手機時，他突然想起，他壓根沒有定鬧鐘的習慣，滯了幾秒，陡然睜開眼，現李一暢正坐靠在床頭，手持括噪的手機盯著自己。/p>

“早上好?！崩钜粫硿\笑問候道。/p>

“好你祖宗！”劉域宸暴躁問候他全家。/p>

置若罔聞地走下床，“起來吧，這兒離學校還有段路程，上午是前兩節課。”/p>

“怎么回事？！”手肘撐床上不動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