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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蘇翟宇來之前,丁寧已經(jīng)跟灝潯談過。
這日天氣不錯,杏林居里枝繁葉茂的,丁寧蹲在地上,將藥圃當做了花園,在慢慢認藥。
灝潯幫著分析了局勢,跟她說:“我不是不贊成你的想法,嫁給蘇翟宇的確不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此時不是解除婚約的最好時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盡量拖延時間。”
丁寧研細著莖葉的脈絡(luò),笑說:“我明白,只是我時常在想,如果要維持濤濯山莊與薛家的姻親,也不一定非要我去嫁。你可以考慮娶了林歌。她的父親是山莊執(zhí)劍長老的親傳,地位雖比蘇翟宇差,但勢力卻是不容小覷的。既然父親開了口,說我的婚事隨我自己的意思,那我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去試試。”
灝潯瞇著眼睛:“試試?心性單純的姑娘應(yīng)當被好好保護,我不適合她。”
“你心疼人家女孩,就不心疼你姐姐?我這么大好一個人就活該去英勇就義了?”丁寧掰了一朵花,“不如,就看看這朵花怎么說?它的花瓣是單數(shù)我就嫁,雙數(shù)我就悔婚,怎么樣?”
丁寧不是一個心性難定的人,之所以故意表現(xiàn)得瞻前顧后,完全是因為灝潯身后站著的那一位。她想聽聽他怎么說?嫁還是不嫁?可自從話題轉(zhuǎn)到她的婚事之后,那一位便一直陷入沉默。
他等在這里,跟她一起,單單只是因為情蠱。至于她何去何從,他從不表示關(guān)心。她試探著這么說了一句,那人依舊不動聲色,他的銀色面具泛著冷光,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既無趣、又生硬,沒意思得很。因為他的無動于衷,丁寧沒來由得覺得十分浮躁。
花瓣被丁寧一片片摧殘,面上裝得云淡風輕,心里卻早想著挖個坑將靳十三埋了,連見慣世面的灝潯也因為她的反常覺得心驚肉跳,靳十三卻依舊不動如山。
“二十瓣。”丁寧啞然失笑,“天意如此,嫁過去也無妨。”
灝潯目瞪口呆,在大事上一向很有主見的薛問鐲小姐今天居然會相信天意。雖然結(jié)果于他來說不算糟糕,但他又打算再勸勸:“真的嫁?”
“真的。”丁寧的睫毛微顫,低頭掩藏心緒。
靳十三挑眉,略染煙灰色的眸光一掃而過:“你手上的那一瓣不數(shù)了嗎?薛小姐。”他的聲音薄涼,明明是挑釁的語調(diào),卻意外多了一絲玩味,“既然要信天意,又為何私藏一片?”
丁寧唇角微勾,為何私藏?——從開始這個無聊的游戲起,她想要的就是被他揭穿。她想要問的從來就不是天意,而是人心。所以,靳十三,你到底是在明察秋毫還是在裝傻充楞?
“哦?數(shù)漏了嗎?”丁寧假裝恍悟,“這花瓣太小,夾在指縫里,我倒是沒太在意。”她將那片至關(guān)重要的花瓣揪了出來,“原來是二十一啊——那我悔婚好了。”自說出這句,她心底的浮躁瞬間消散,心情大好地看向灝潯,后者只微微挑眉,不置可否。人心變換太快,原諒他年歲太長,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節(jié)奏。
“興許也不用等我悔婚,濤濯山莊就會主動上門退婚。”丁寧忽然說了句正經(jīng),“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既然他看重的是利益,我只怕不會再是他的最佳人選。”
灝潯贊同地點頭:“之前我還以為他娶你是因為鐘情。既然不是,你嫁過去,倒也前途難辨。”
丁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再摧殘花草:“我一直以為自己足夠理智,蘇翟宇向我坦白的時候,我還暗自欣賞——也是后來才曉得害怕……他將一切都計算得很精準,包括我會暫時答應(yīng)成婚——只是他終究只是凡人,天災(zāi)人禍他料算不到……”
“現(xiàn)如今,薛家的航運生意因南方干旱被擱置已久、北邊的商道又因強盜猖獗遲遲無法開拓,父親又因為失榮癥纏綿病榻,而今又有流言,說薛家的血脈出了問題!”灝潯遲疑地看了丁寧一眼,小聲道,“姐,他們都在傳你不是父親的女兒,那個楠嵐才是。”
丁寧不知道他是從哪里聽到的流言,但又不好揭破,只道:“父親收位義女而已,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灝潯笑道:“血脈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家在一起。”
丁寧點頭:“既然薛家沒了利用價值,我覺得他多半會來跟我說要退婚,或者會將婚期緩緩。你且看我料算得對不對?其實,這世上連金錢也是靠不住的,因為時運難測,起起落落也就是菩薩動動手指。薛家會不會富貴綿延且難說,我又怎么可能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永遠沒有固定署名的金錢呢?”
薛灝潯覺得丁寧看得挺通透的,父親忽然決定尊重她的意愿,也是想讓她自行選擇,將來不至于后悔?
“其實,你與其擔心我不顧大局、率性而為。不如擔心擔心如何撫慰你家姐即將被退婚的慘痛心靈。”丁寧撐著下巴,眼巴巴地盯著薛灝潯賣可憐。
灝潯將她湊近的額頭推開:“你這哪有半點慘痛的樣子?”他輕嗤,“你這道行比起爹手下那些陽奉陰違、口蜜腹劍的元老們還差遠了,還是修煉修煉再來騙我同情吧。哦,對了,時辰到了,張掌柜還約了我看賬,你弟弟我養(yǎng)家賺錢去了。”留點空間給你和眼下這位相愛相殺。當然,重點是相殺——估計勸也勸不動,索性不費口舌,等著她自動迷途知返好了。
薛灝潯撩了袍角,就此撤退。
一直站在暗處的靳十三疊抱雙臂輕哂:“你實在太過樂觀,其實也未必。”
“未必什么?”
“蘇翟宇未必會退婚。”靳十三難得說話,卻直指要害,“利益固然重要,名聲卻也金貴。你以為蘇翟宇會傻到在薛家危難之時‘背信棄義’,他濯云公子的名聲何其響亮,怕是不會愿意沾上這樣的污名。何況,姻親又不是只容得下一門。先把名聲娶了,之后再娶財富,然后再得權(quán)勢,自然可以幾不相誤。”
丁寧知道靳十三的話不無道理,三妻四妾者眾多,何況是人人趨之若鶩的濯云公子,只是她覺得可能性不大,把所思所想脫口而出:“蘇翟宇不是這樣的人。”
“哦?那他是哪樣的人?他以前也不曾跟你坦誠是為了利益娶你。”靳十三提醒,“他是哪樣的人,只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很難形容。”丁寧回想,“遠山綠水,遠看寡淡蒼涼,近看卻了無邊際無法捉摸。溫柔起來呢,又像是一碗白粥。溫溫糯糯,是久病之人的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