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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晚,林敏敏并沒有去鎮(zhèn)上的客棧住下,而是就住在了會館的二樓。直到已過了三更天,林敏敏窗口的燈還亮著,吳晦明便忍不住上樓去問守在門口還未去安歇的彎眉,“夫人這是在忙什么?”
彎眉道:“夫人說,要寫一份計劃書。”
“計劃書?計劃什么的?”
“哦,”彎眉打著哈欠道,“夫人說,她想替這些人做些事情。”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雖然睡得很晚,第二天天還未大亮,林敏敏就起來了。
吳晦明更是一晚沒睡。見林敏敏打開了房門,他忙過來稟道:“清點出來了,受災(zāi)的有六十三戶人家,一共二百七十五人,幾乎沒有人家從火里搶出什么有用的東西來。”
林敏敏點點頭,回身從彎眉手里拿過一封信交給他,“我猜著就會是這樣。這是我給大柱寫的信,你派人快馬送回京里。糧食還好說,我們帶來的應(yīng)該還能應(yīng)付兩天,這衣裳被褥怕是要去采買了。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我讓大柱再送些錢過來,等下叫人去采買一些雞鴨魚肉,好歹也叫大家有個過節(jié)的樣子。”
“夫人,”一旁,李小胖忽然道:“長寧送來的節(jié)禮里也有不少吃的,不妨先用那些。”
看到李小胖,林敏敏才想起還有這么個人在,忙道:“正好,這后勤……這些事就拜托你操勞了。”又叫過綠葉去幫襯著他。
回過身來,林敏敏將昨晚連夜趕寫出來的那些善后計劃交給趙公,道:“您老幫著看看,可不可行,如今寧愿花費一些錢財,怎么也要穩(wěn)住人心才是。”又扭頭問道:“那些傷員情況怎么樣?”
吳晦明搖搖頭,“其他的都還好,有一個怕是熬不過去了。”
林敏敏不禁嘆息一聲。她原還以為這些人都是被火燒傷的,后來才知道,這庫房原本就最重防火防盜,因此火才剛起不久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并敲響了警鈴。棚屋里的住戶們聽到警鈴后,全都從棚屋里跑了出去,這些受傷的,十個里倒有七八個是因為重又沖回火場,想要搶出自家那點可憐的家私才被砸傷,或是被煙嗆倒的。
她再次嘆息一聲,問道:“是個什么人?”
“是個老漢。”碼頭管事接過話道:“在碼頭上扛活也有些年了,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他兒子為了救他,被塌下來的棚頂砸傷了肩膀。”
“他家還有什么人?”林敏敏問。
“有一個老婆子,是個瞎子。下面還拖著五個半大的小子。那個兒媳婦是個厲害的。”管事又道。
林敏敏想了想,道:“帶我過去看看。”
管事想要阻止,可看著吳晦明和趙公都沒有吱聲,他也不好多話,只得領(lǐng)著林敏敏下了樓。
會館一樓的大廳臨時充作了病房。昨晚林敏敏過來時,只感覺滿屋子都彌漫著一種焦慮的情緒。而今天她再過來,就發(fā)現(xiàn)傷員們的情緒全都平穩(wěn)了許多,那些陪護(hù)的家眷也不再那么哭天抹淚。
見夫人來了,幾個膽子大的婦人便過來給林敏敏見禮,其中一個抹著眼道:“再沒想到夫人會伸手幫我們這些一窮二白的苦命人,不僅給安置了住處,還從京城帶了大夫來,夫人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不忘。”說著,便要給林敏敏磕頭。
這婦人一跪,頓時引得在場的人,連床上的病人都要下床來給林敏敏行禮。
林敏敏趕緊連連擺手,又命人扶起那幾個婦人,道:“都說‘鄰居好賽金寶’,怎么說我們也算是鄰居,鄰里互助本是應(yīng)有之義……”
她這邊正說著,忽聽得角落里發(fā)出一聲悲號,眾人頓時一靜,不由全都望向那個被簾幕遮住的角落。
隨著簾幕一動,那個鎮(zhèn)上的大夫和林敏敏從京城帶來的大夫雙雙出來了。看到林敏敏,二人同時搖了搖頭。林敏敏心中一沉,忙往那邊過去。
吳晦明趕緊橫跨一步,攔住她的去路,“夫人還是不要過去了。”
那幾個婦人也跟著勸道:“夫人千金之軀……”
林敏敏搖搖頭,伸手推開彎眉橫伸在她面前的手臂,毅然向著簾幕那邊走去。
她的身后,那些受傷的人和他們的家屬們不禁一陣小聲議論。
*·*
簾幕后,床上的逝者已經(jīng)被蓋了起來。床頭,一個瞎眼老婦摸著被單下的人正在默默流淚。床邊,一個肩上裹著繃帶的漢子則趴在床上低聲嗚咽著,一個五大三粗的婦人站在他的身后。婦人身后,是一排五個年紀(jì)從七八歲到十七八不等的男孩。
見林敏敏一行人撩開簾幕進(jìn)來,除了那個瞎眼老婦,其他人都看向林敏敏。
林敏敏先向著逝者行了一禮,然后才向著那個瞎眼老婦走過去,一邊道:“婆婆節(jié)哀……”
她的腳下才剛一動,床邊那個粗壯婦人就忽地一轉(zhuǎn)身,揮著手嚷道:“少在這里裝模作樣!要不是你們家?guī)旆康幕馃轿覀兣镂輥恚夜膊粫溃 ?
壯婦揮舞的手臂險險擦著林敏敏的鼻尖而過,兩人都被這意外嚇了一跳,壯婦當(dāng)即愣在了那里,林敏敏則本能地后退一步,卻是不巧正踩在彎眉的腳上,當(dāng)即被絆了一下。失去平衡的她本能地一伸手,一手及時抓住彎眉,另一只手卻是抓住了簾幕,那簾幕“嘩”地一下,就被她給扯了下來。
因為簾幕內(nèi)空間狹小,除了林敏敏和她的幾個丫環(huán)外,其他人都守在簾幕外。那簾幕忽的一落,落在眾人眼里的,便是那個壯婦舉在半空中的手,以及失去平衡險些摔倒的侯爺夫人。
頓時,眾人腦中一陣腦補(bǔ),都以為是這婦人推了林敏敏一把。見此情景,剛才主動跟林敏敏打招呼的那些婦人們趕緊上前,紛紛叫嚷著按住那個壯婦。吳晦明等人也是一擁而上,團(tuán)團(tuán)護(hù)住林敏敏。那碼頭管事更是憤怒地指著那壯婦道:“這片河灘本就我們侯府的產(chǎn)業(yè),誰允許你們在那里建棚屋了?!往日不管你們,不過是看你們生計艱難,不想為難你們罷了,如今好心倒成了罪過了!”
那壯婦也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誤會,有心想要分辨,可看看那些義憤填膺的婦人,以及殺氣騰騰瞪著她的吳晦明等人,她又是委屈又是膽怯,忽地便往地上一坐,蹬著兩條腿就號哭起來:“不得了啦,殺人啦!這侯府不講理,鬧出人命還不許人喊冤,冤枉啊!”
林敏敏不由就是一陣頭痛。她知道,她是遇到潑婦了。
這壯婦哭號的時候,那個肩膀受了傷的漢子卻只縮在一邊默默看著,沒有半點表示。林敏敏見狀,那眼不由就瞇了起來。趁著那個壯婦哭嚎換氣的空當(dāng),她冷不丁地對那漢子道:“你就任由她這般鬧?!”
那漢子一怔,想要說什么,到底垂眼避開了視線。還是那個瞎眼老婦喝了一句“閉嘴”,才叫那個坐在地上的壯婦閉了嘴。
林敏敏呼出一口氣,抬手揉揉隱隱作痛的額,卻是不看那個壯婦,只對著那個從頭到尾都不曾看向他們的漢子道:“這件事,本就是天災(zāi)*。你們受了災(zāi),我們同樣也受了災(zāi)。之所以伸手幫你們,不過是因為我們再怎么艱難,也總比你們的日子好過一些。你們失去親人的心情,我們能理解,都說‘死者為大’,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好好處理你父親的后事,其他的事,等官府有了定論,該怎么說就怎么說。這會兒撒潑打滾,只會叫你父親在天之靈不得安生。”說著,扭頭吩咐管事派人過來幫這漢子一起料理后事。那管事也是個機(jī)靈的,當(dāng)即當(dāng)著眾人的面,吩咐人去鎮(zhèn)上買壽材紙燭。
見侯府如此大義,那些圍觀過來的災(zāi)民們不禁又是一陣議論紛紛。有那脾氣直的,便開始指責(zé)起那喪主夫婦來。更有老者過來安慰林敏敏道:“夫人莫要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這一家向來最愛占人便宜。”
而林敏敏最擔(dān)心的,便是遇到這樣的人家。
眾人正議論著,絲諾跑進(jìn)來通報,卻原來是卉姐兒押著糧食和采買的布料被褥過來了。
那些災(zāi)民聽說侯府還派人去采買了這些東西,頓時又是一陣嗡嗡議論,其中便有不少人都跟著林敏敏一同過去看熱鬧。
床頭邊,那瞎眼老婦也聽到了這消息,不由嘆息一聲,對兒子道:“我知道你們倆口子在琢磨什么,你是擔(dān)心你這一受傷,叫一家子挨餓受凍沒個活路,可做人好歹要憑良心,我看還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