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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那里!”赤焱正要沖向妖獸,卻突然回頭怒吼一聲,“沙罕?!”他一個轉身,在自己和青眉身邊燃起了烈火,防止來人靠近。
“好久不見了,兩個好孩子……想要用火來對付我是沒用的,你們忘了嗎?”一個瘦小的黃發中年人穿過火焰,瞇著眼睛對兩人笑著揮了揮手,赤焱的烈火立即消失無蹤。
青眉見赤焱對沙罕懷著恨意和戒備,而沙罕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向兩人走來,她便暫時掩飾住內心對沙罕拋棄族人的鄙夷,上前一步問道:“沙罕前輩,好久不見,聽說您回西疆去了,此刻出現在中原,是有什么要事要辦么?”
沙罕看著赤焱,點頭道:“我的圣火秘術又上了一個新臺階,我曾在西疆收了一些凡人弟子,可惜他們不爭氣,都死了,看來還是要收我們狐族為弟子比較好。”
赤焱撫摸著火焰彎刀的刀背,頭也不抬地說道:“你拋棄我們前就一直勸說我拜你為師,我一直沒有同意,現在也是一樣的答案。”
青眉忙扭頭對他使眼色,示意現在時間緊迫,不要與沙罕正面相對。
赤焱卻不看青眉,臉色越發不好,他是直腸子,從來不懂委曲求全。
沙罕嘆道:“你我都是狐,你的力量也是火這一脈,這天地之間只有你最適合做我的弟子。在西疆,有多少凡人追著要拜我為師,我只青睞你,你卻對我如此不屑。哎……”
“我才不要學你那莫名其妙的邪火!”赤焱瞥了他一眼,就望向遠處的妖獸。
青眉見氣氛尷尬,忙打圓場道:“沙罕前輩,您執意要把圣火秘術傳給赤焱,總要讓我們先知道您的目的何在吧?赤焱不像您,他的牽掛太多,不能輕易做決定拜您為師的。”
“我要所有凡人……拋棄他們崇拜的摩羅神和天神!我要他們尊我為唯一的神!”沙罕雙眼中露出了神秘和高傲,仿佛在睥睨這片天地。
赤焱冷哼一聲,嘲諷道:“真是遠大的志向!”他憎惡凡人,對于沙罕的這個目的自然是頗為鄙夷。
沙罕像是看穿了赤焱的心思,諄諄善誘道:“一旦我們成為他們所尊崇的神明,我們將掌握他們的意志和欲念、甚至生殺大權,我族一直以來被凡人追殺的命運就可以改變,哪怕找他們復仇,都不再是難事。”
赤焱不屑地說道:“自從你拋棄我族的那一天開始,我族就已經和你沒有關系了,你原本也不是我族人,我族的存亡就不用你費心了。以你這樣的為人,我不會拜你為師的,就算我現在違心當了你的弟子,日后我學成了,難保不會殺了你!所以你還是不用在我這里浪費時間了!我還有要緊的事要做!”說著,他手中的彎刀上燃起了火焰。
青眉無奈地在心中暗嘆一聲——赤焱為人直來直往,竟然不知道先假意答應沙罕的要求,再將沙罕的力量加以利用,說不定很快就能追上云河!不過欺騙之類的事他向來是不屑做的,還得自己出馬才行。
這樣想著,她只得上前笑道:“沙罕前輩,我們正在找一個人,找了許多天都沒能追上他,所以赤焱心里煩躁,此時他定是沒有心情考慮拜師一事的。既然沙罕前輩對自己的圣火秘術那么自信,不妨在赤焱面前露一手,如果您能幫我們找到那個人……赤焱不是知恩不報的人,到時候一切都好說……”
赤焱見青眉擅自做主,然而為了盡快找到云河,他便不再出言阻攔青眉。
沙罕帶著玩味的笑看了看兩人,又看看遠處的妖獸,突然問道:“你們在找一只銀狐?”
“莫非沙罕前輩已經見過云河了?”青眉驚喜地問道。
沙罕想起在流花林,自己差點死于那銀狐手下,就臉色難看地點點頭。
青眉看出了沙罕的表情變化,心知兩人之間應當發生了不快,就佯裝沒有看見,說道:“那么這一路走來,沙罕前輩可知道云河身上有不老不死的咒語?若是沙罕前輩能幫我們追上云河,我會說服他和赤焱成為您的弟子,說不定云河還會獻上那道咒語,您的愿望不就更容易實現了嗎?”
赤焱瞥了青眉一眼,兩人連云河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青眉就先把云河給出賣了!她若是再說下去,不知道還會對沙罕許下多少承諾,沙罕定會追著他們要他們兌現!
想到這里,赤焱頭痛無比,趁著沙罕正在思索之際,他忽地向遠方沖了過去!
與其在這里浪費時間,不如用命去拼一拼!若能闖過去,就離此行的目的近了一步,若闖不過去、沒法阻攔云河解開長生咒,自己最多在此地豁出這條性命去報他救自己全族的恩情!
妖獸們一改悠閑的神情,齊齊俯身弓背、齜牙咧嘴,一旦赤焱靠近,它們就會躍起爭相搶奪他,要將他撕成碎片!
“赤焱!”青眉大驚,也沖了上去,同時施展媚術想要緩解妖獸們的殺氣。
赤焱離妖獸只有三十步之遙時,妖獸們絲毫不受媚術影響,大吼著躍了起來。
而沙罕被云河所傷,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像是送死一般沖向妖獸。
“各族妖王,速來妖皇谷拜見新任妖皇!”就在即將撞上妖獸的一瞬間,赤焱腦海里響起了這樣一個聲音。
與此同時,所有撲上來的妖獸仿佛看見了主人一般,凌空為赤焱分開了一條路。
赤焱驚異之余,加快腳步沖了上去,他回頭看見青眉也趁機趕了過來,兩人顧不得眼前的是不是陷阱,一氣沖出了妖獸原本的包圍圈,向著前方的夜色沖去。
而在兩人離去后,妖獸們又封死了西去的道路,留下沙罕在原地觀望猶豫——
自己受了傷,若是對那些妖獸發起進攻、激怒了妖獸,自己會陷入險境不說,就算追上了赤焱那毛頭小子,他也未必愿意當自己的弟子!罷了,天下之大,危機四起,總有一天那小子會為今天的決定后悔的!
“赤焱,方才是怎么回事?”
“我收到了去妖皇谷拜見新任妖皇的命令!追云河要緊,什么妖皇不妖皇的,千百年來從來不見妖皇庇護我族,我沒有必要去見他!”赤焱冷冷說著,加快了西去的腳步。
青眉回頭看了妖獸們一眼。
方才那些妖獸應當是受到了妖皇命令的影響,所以不明就里為赤焱讓開了一條路。
那么那個在云河身邊操控著妖獸的人,應當和妖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吧?
*
云河獨自坐在樹下,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眾人。
鐵寧玉盤著腿睡著了,即使如此,她仍是手持乾坤玉不停地運行著靈力,全身被紅光籠罩著,現在她的力量恐怕已在云河之上。
她已經忘了那件事了吧?
前幾日的大戰后,自己與鹿族進了流花林,趁機請求長生封印她和自己的記憶。而長生果然在來見兩人時,趁兩人不備施展了靈力,只是鐵寧玉的記憶被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卻因為被封印過一次,對長生的術法有了抵抗。
自己不愿長生再花費力量,就沒有與他說破。
只要鐵寧玉忘了,那就好了。
自己的這段記憶,總是會隨著自己死去而消失的……
他將目光從鐵寧玉身上移開,望向花族那邊。
花神在鐵寧玉和花族之間用藤蔓織出一把貴妃榻,用手撐著頭,側臥著閉目沉睡。
花族眾人七仰八叉地躺著,食人花甚至不住地吧唧著嘴巴,口水不停地流下來。
而魑魅始終懸浮在一旁,若不是她緊閉著雙眼,看上去像極了在監視眾人。
云河將視線收了回來,望向前方無盡的夜色。
方才花神那番試探性的話讓他心煩意亂,因為他發現花神戳破了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視的、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能對一個凡人女子有著超過對白菀的感情,這么久以來自己只是將鐵寧玉當做神武門和羅浮山那樣的、能超脫凡人與妖族之間宿怨的高尚凡人,所以就理所當然地將自己對她的感情當做了欽佩和友好。
哪怕有時候他察覺到兩人之間或許有了不同尋常的感情,他也只是將那視為對彼此的欣賞而已。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白菀,想起自己對她的承諾,即使她已經死去,自己也不想有人變得像她那么重要。
所以自己從來不敢去直面對鐵寧玉的感情,只是告訴自己,要盡快去冥界,找到族人,為族人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而當花神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時,自己心里只有萬分慚愧和恐懼,慚愧的是自己竟然違背了對白菀的諾言,恐懼的是自己與她相見的時候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她,以及為自己出生入死的離疆、為族人奉獻一生的九位長老。
而正是因為如此,自己更要不顧一切,去幫助她和族人們脫離冥界的酷刑。
至于凡界即將迎來的浩劫,赤焱他們將要面臨的戰爭,他已經無暇顧及,會有人幫助他們渡過難關的,而身陷冥界的族人,只有自己會去拯救他們……
想起剛在青澤定居不久的狐族,云河不由為他們擔心,他前前后后在心中確定了許多遍青澤足夠安全,煩躁才漸漸消失。
“各族妖王,速來妖皇谷拜見新任妖皇!”萬籟俱靜的山林中,他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從北方傳來。
各族妖王?
銀狐族已被殺盡,自己還能稱得上是妖王?
可笑!
他再次想起了族人遭受屠殺的情景,便忍不住憤怒地往前一揮手,一道銀色靈力將遠處一塊巨石擊得粉碎。
“狐王在為何事煩惱?”魑魅的聲音響了起來。
云河扭頭見魑魅竟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自己身旁,接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了。
“莫非狐王也接到了妖皇之令?”魑魅看著遠方,微笑著問道。
云河點頭道:“這么說來,你也察覺到了那個聲音?”
魑魅搖頭道:“我不是各妖族之王,沒有接到妖皇令……我只知道,魍魎在不久前去世了……我卻沒能在他身邊陪著他……”
云河沉默片刻以示對妖皇魍魎去世的哀悼,便說道:“我有一些疑問不知道該不該問,關于你的身世和過往,以及天界的一些事。”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但問無妨。”魑魅慢慢收斂起臉上哀傷的神情,平靜地說道。
“你是神族人,為什么會成為妖后行走凡間?”云河先問了一個關于魑魅的問題,那之后,他更想知道神族是怎樣的存在,狐族所崇拜的月神又去了哪里。
魑魅的眼神暗了一暗。
“抱歉,我不該問的。”說著,云河看向遠處,不打算再問下去了。
片刻的沉默后,魑魅低聲說道:“我從天界來到凡間,自然是因為被天界降罪了……只不過,當初我本該是死了的,正好魍魎來參加述職大會,他偷偷將我救了下來……之后我便成了他的妻子……”
云河看著魑魅的神情,他雖然不知道妖皇魍魎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從魑魅的述說中,他能看出身為神族的她與妖皇之間有著出乎他想象的溫情,這讓云河稍稍有些驚訝。
魑魅也看見了云河的神色,微笑道:“當初遇到魍魎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步入老年了。他是神族和妖族的后代,被天界委以重任,監督妖族,幾萬年從沒有出錯,他兢兢業業、鞠躬盡瘁,卻冒著死罪救下了萬死莫贖的我……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也敬佩他的為人,所以就與他以夫妻相稱。可是很快,他開始疾病纏身,卻堅持要去天界參加述職大會。我怕他一去不復返,就請求他缺席了幾次述職大會……天界倒是沒有怪罪他……”
“如果天界徹查起來,就會發現你被他藏匿在了妖皇谷。這樣的后果,你不會沒有想過吧?”云河說道。
“我當然想過會有那樣的后果……不過天界發現我的行蹤是遲早的事,我還是更在乎魍魎的生死……”說到這里,魑魅臉上溫柔的微笑消失,悲傷再次襲來,“可是沒有想到,他還是在我暫時離開的時候逝去了……”
云河被勾起喪失親人之痛,心中一窒,輕聲道:“總有一天,妖皇會通過輪回回來的。”
魑魅搖頭道:“魍魎有一半神族血統,和我們神族一樣,是沒有轉世的……我們不像凡人和妖族有生老病死,我們的相貌會在生命鼎盛時不再改變,直到死亡到來的那一天,我們會徹底死去,靈魂湮滅,無法進入輪回。”
“徹底……死去……”云河有些不敢置信——
對于凡間的生靈來說,“輪回轉世”是告別逝者時唯一美好的愿望,因為有了轉世,才能暫時忘卻與逝者分離的哀痛,并殷殷期待著他們的歸來。
這就像是上蒼賦予了凡間生靈無數次生命。
那么是不是因為如此,所以凡人和妖族之間才會紛爭不斷?因為有了無數次的生命循環,所以他們不那么懼怕死亡,不那么珍視生命,所以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殘殺、掠奪了?
“所以我是多么羨慕你們啊……你們有生老病死,有輪回轉世,有愛恨情仇。在天界,我們神族只有生死,不能有任何特殊的感情……”
魑魅終于說起了神族,云河忙回過神來,靜靜聆聽著。
“在一萬多年前,我繼任了愛神之位,司凡間的情愛,我想,這世上沒有‘情’與‘愛’無法化解的矛盾,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早已被驅逐出天界的魔族。”
“魔族原本與神族共居在天界?”云河不解地問道,在他的記憶里,神族是那么至高無上,原來竟曾與魔族共處?
“你不知道吧,更早的神族是有各種欲念的,那些欲念慢慢地變成了心魔,接著天界便有了紛爭,有人被心魔降服,自愿成魔,成了現在的魔帝和魔君,他們原本是戰神的孿生子……當年我想要化解神魔兩族的仇恨,就只身去魔族勸說他們……只可惜最后我身陷魔族……消息傳到了天界,有人偷偷來救我,可他們差點命喪魔界……”說到這里,魑魅似乎不愿意去回想那段往事,只是簡略地帶過了,“總之經歷了很多,等我被救回天界后,我的行為引起了神族公憤。圣華為了平息眾怒,賜我死刑,負責監督我的花神也被降了罪。所幸我們兩個都沒有死,還在凡界過得風生水起……”說到這里,魑魅似乎是嘲諷地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與心魔相見,像是故人一般。”
“我們不過是仇敵罷了,相互都想要讓對方臣服于自己。”魑魅淡淡說道,“但是經過這件事,我知道了我的族人們并不像凡人所期待的那樣一心庇護凡人……現在的他們,在我看來只是吸食凡界和魔族血液的……”魑魅意識到自己失言,忙止住了話頭。
神族并不像凡人所期待的那樣?
他們只是在吸食凡界和魔族血液?
神族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云河知道魑魅不愿多言,就忍住震驚和好奇,沒有追問下去。他將話題一轉,問道:“那么在天界,是不是真的存在著月神一職?在我們狐族的傳說里,她是凡人和狐的后代,靠著自己的毅力修煉成神,最后卻下場悲慘……”
“月神之職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不存在了……我也聽說過月神的一點事跡,據說她和渡世神王都是罕見的從凡間飛升到天界。在她來到天界前,我們神族本來是無欲無求、清靜無為,可是她擾亂了戰神之子——夜神和太陽神的心,還牽連到了我的上一任前輩傾城。當時的天帝大怒,懲罰了月神和我的前輩,她們兩個到現在還生死不明,而夜神和太陽神,因為有戰神的庇護免于責罰,可是兩人心生惡念,最后落入了魔道,從此魔族被驅逐出了天界……在那場變亂之后,神族人的心又恢復了清心寡欲,此后與魔族不共戴天。”
云河一驚,原來一直被族人所尊崇的月神竟真的存在過,而且與如今的魔族息息相關!
這讓他的精神一振——月神不是虛假的傳說!
然而很快他就失落下去,那個會庇護狐族的月神,或許早已經逝去了吧?
“天就要亮了,該出發了。”魑魅柔聲說著站了起來。
云河這才發現東方的天已經有了一絲灰白,他便也起身回到了眾人當中去。
而這一夜與魑魅的長談,并沒有使他心中有太大的波瀾,因為他很快就要去往冥界,從此神、魔、凡人,與他再也無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