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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鶯兒其實一年前便相識了。”
望著蘇文秀眼里投射出憤怒的目光,趙毅卻是一臉平靜,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的中元節夜晚。
“鶯兒是大家閨秀,柳員外雖然只是我們青苧村的一個本地鄉紳,家風卻甚為嚴厲。我與鶯兒同村,卻非青梅竹馬,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從來不出家門,而我家又是軍戶,我早早便接替了我阿爹去衛所當兵,一直到去年中元節,我才認識了她……”
“中元節衛所除了當值士兵,其余人都放假歸家,那晚村里所有人都會在小苧河上放花燈,我就在那一夜,遇見了鶯兒。她那天穿了男裝,身邊跟著一個同樣著男裝的丫鬟。放河燈的時候,我就在她身邊,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那味道真好聞啊,我傻傻地盯著她看,被她發現了,她也不惱我,夜色下河里的燈光照耀著,映在她的臉上,真是好看極了。我知道她是女子,我就問她,姑娘你是誰家的?”
“她很是驚訝,問我怎么看出她是女子的。我笑笑,說你這么好看,男子怎么及得上你。她臉紅了,她家的丫鬟卻很是擔心,拉著她就要走。她被拉著跑了幾步,我還蹲在河邊傻傻地瞧她,她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又沖過來往我懷里丟了一個東西,然后又跑了。她送了我一個香囊,是她時時刻刻掛在身上的腰佩,香囊很香,上面還繡著她的名字,叫柳鶯兒。”
“那時我膽子可大啦,當天晚上就翻了柳員外家的墻,入了他家內宅,見到了女裝打扮的鶯兒,像是天仙一樣。她卻惱了,說我孟浪,眼里蓄著淚珠兒叫我滾。我走了,后來才聽她丫鬟告訴我,說她心里是極為歡喜的,卻怕她父親發現了,要將我活活打殺。她很怕她父親,那天中元節偷偷出來,回去后就被父親狠狠責罵了一頓,第二天連飯食都不準往內宅里送。”
“后來啊,她家丫鬟因為可以經常替她進縣城采辦胭脂水粉。我守過幾次城門,好幾次見到這丫鬟,有一天她就尋了一個機會,跟我說讓我時常調來守門,她替她家小姐傳書給我。”
“真是慚愧,我雖識字,卻沒什么文采。鶯兒她經常寫詩給我,還說想我狠了,只盼我能再去翻墻見她。我心里高興,輪休時便回青苧村翻墻與她私會,我倆耳鬢廝磨,感情是愈來愈好,卻也一直恪守本分,沒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直到今年的中元節。那夜我二人觸景生情,我一時不能自已,要了她的身子……歡好時,她說盼我能學學詩詞,好寫一封書信給她,讓她時時掛念,盼著將來我做到百戶,可以娶她過門。后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那日守城,正好瞧見你,便將事情與你說了……”
“你為何要說你倆是初識?”蘇文秀聽了趙毅的自述,心里已經信了大半,可趙毅欺瞞在先,這讓他心里極為不舒服。
趙毅眼角流下淚來,泣聲道:“鶯兒乃是未嫁之人,此等有損她名節之事,我又怎好說與你聽。我最后悔的,就是那日不該管不住自己,如今鶯兒撒手而去,真教我萬死不能贖罪啊啊啊啊!”
蘇文秀望著靠墻低聲啜泣的趙毅,心中也是隨之一痛,當下勸道:“趙大哥,我知你想追隨柳姑娘而去,可她含冤不白,你又有何面目見她?”
趙毅抬起頭,用赤紅的雙眼看著蘇文秀,道:“鶯兒已經去了,這案子拖得越久流言蜚語就越多,我受不了那些污言謗語都加在她一個女子身上!她有什么錯?錯的都是我!這件案子只要我一個人背下,罵名也好,污名也罷,都沖我來!不要傷害我家鶯兒就好!”
說到最后,趙毅埋首在腿間,又是一陣嗚咽,壓抑的哭泣讓他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你這樣,有沒有想過令尊。”
趙毅的身體猛地頓住,他抬起頭,淚流滿面:“我……我已不能再負她了!”
蘇文秀聞言,忽然渾身一震!
“天理昭彰,向來只有正邪對錯。趙大哥,有罪者皆應追究,無辜者也不該背負罵名。令堂已經不在了,難道你想讓令尊一輩子在內疚自責中度過余生嗎?”
蘇文秀話音方落,便揮著手在空氣中不知道揮舞著什么,趙毅雙眼被淚水迷蒙,還未能看清,便感到一股難以抵擋的困意似潮水般涌來,就此沉沉地睡去。
與此同時,瑤瓊再次出現,抓著蘇文秀的手消失在了石牢之中……
“怎么急著要走?”
蘇文秀的石牢里,瑤瓊放開蘇文秀的手,有些不解。蘇文秀應該是有把握說服趙毅的,可偏偏就在說完那句話后,他便急著要走。
蘇文秀此際無暇回味瑤瓊的無骨柔荑,他嘆了口氣道:“我話已至此,趙大哥他心里應該有分寸了。他現下情緒難平,心脈脆弱不堪,若是說得急了,難免急火攻心,以他現在的身體,恐有大害。”
說完,蘇文秀也走到床邊靠墻而躺,嘴里喃喃道:“現在就指望兆英了,我雖已猜到兇手,可證據不在我手里。瑤姑娘,你若是有心,可否……”
余音還在空中未及消散,瑤瓊已是自顧自消失不見了。蘇文秀知道她來去向來無蹤無跡,本也沒有奢求她會在這狹小的監牢里常伴他左右。
蘇文秀自嘲地笑笑,輕聲道:“天地如此玄妙,不知我將來是否有機會一窺這大道玄奇呢?”
說完,他閉上雙眼,斜身躺下將自己徹底放松了下來。
…………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劉兆英再次急沖沖地趕回青靈縣有司衙門,就在衙門口遇見了身著官服的縣丞吳宗道。
吳宗道身后跟著兩名衙役和一名書記,正要去往縣城最南邊的牢獄秘密審問蘇文秀。
本朝只有四品以上緋袍官員才能乘轎,普通公職人員只能騎馬。吳宗道身為縣丞,卻是養不起好馬,出去辦公都是步行,很是低調。整個青靈縣衙門,只有縣令李由之有一匹棗紅馬。
李由之家中蓄養的棗紅馬,只有在去往青州府述職時才會騎用,平素外出公干,衙門會配有一輛馬車。
這輛馬車便是悄悄押送蘇文秀的那輛,若非事情特殊,這車是縣令專坐。
劉兆英看到吳宗道,自然是神色一喜,連忙便迎了上去。
“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