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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怔住半天沒說話,這個高個子軍士上前一步,朗聲道:“曹將軍,昨日我們講好的事情,你不會忘了吧?”這人聲如箐瑟,回過神來的逢秋手心汗都出來了,昨晚上什么事兒,自己根本不知道。正心焦呢,忽然城中來了一彪騎兵,為首的矮胖漢子朝這邊大喊“楊小子!領著你的人趕緊回營,這里交給我吧!”
“吁!吁!”那人勒住□□黑鬃馬,跳將下來,來到兩人面前。這漢子身長五尺,也戴著鳳翅兜鍪,身著步身甲,腰挎環首刀,手握一把鳳翅镋,看起來又長又重,大概這家伙也經常聽書吧,這種玩意兒在逢秋看來可一點兒都不好用,不過,能使的動它,看來這人真是挺有勁兒的。
“咋了呢,這人是誰?”胖軍漢看看高個子,又看看逢秋,右手摸了摸滿是胡須的下巴。
“你這廝,是什么人?”他比逢秋還矮一些,兩人用一種不是很舒服的角度對視著。“快去快去,一會兒魏將軍議事,你去料理一下。”他把那個高個兒推向一邊。
“這人是石將軍的線人,十分緊要,魏將軍那邊交給棠春就行。”本以為這個胖子接手好糊弄一些,不料這家伙竟然對曹安德這么執著,本來稍稍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嘿!你這臭小子,又不聽軍令了,你就不怕我去楊將軍那兒去揭你的短?”那胖子用手肘搗了搗他,笑起來根本合不攏嘴,逢秋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的來對地方了。
“大同兄,莫要閑扯,將軍在莫州布防,契丹軍自涿州南進,怕是你走到路上已經被捉了。你且自去巡防,待我問他一問。”那男子笑著說道。
“好嘞!弟兄們走著!”胖子上馬倒很敏捷,小腿一用力一滾身子就上去了,看得逢秋直想笑。旋即,她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你過來,那俏高個兒示意她跟著他走,來到護城河邊。
“這里沒有別人,曹安德,說說吧。”
“軍情如火,其中要害我要面見石將軍,或者魏將軍當面陳明。”逢秋從剛才兩人的話語中知道了這兩個名字,索性一股腦兒說出來了,我曹大將軍怎么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卒來盤問吧。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你的兵刃給我,我帶你進城。”逢秋猶豫了一下,把虎頭刀遞給了他,他接過刀,顛了顛,轉身向城門方向走去,逢秋跟在他后面。她注意到,這男子身形高大,身上除了甲胄以及肩上斜背著的一把短直劍,沒有其他的武器,看別的軍士都配備有長矛或者□□之類的重武器。長期以來,宋軍為了與契丹驍騎對抗,逐漸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武器系統,除了像斧鉞、重矛、镋錘等,還有鐵蒺藜以及流星錘等奇門武器。
第一次來到這兒,還是這種樣子,心里多少有些緊張,穿過了厚厚的門墻,兩人進到了城里,這里和燕城一點兒都不一樣,大道很寬,但道旁十分冷清,沒有叫嚷的小商販,也沒有什么行人,一眼就能望到最西頭。里面三五個軍士一伙,在每個巷道都有崗哨,一看就非常嚴格。
“曹將軍,第一次來燧城嗎?”他忽然回首一瞥,鋒利的眼光掃視著他,用低低的聲音問道。逢秋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就裝作沒聽見。
“啊……什么?”她作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樣子,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可就在這個緊要關口,逢秋的頭又疼了起來,就像被什么東西從四面八方狠狠地擠壓一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左手扶額,強忍著不發出聲音,視線已經模糊了。可惡,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
看到她的樣子,他頓了頓,沒有再向前走。“身體有恙,要不要休息片刻?”
逢秋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往前走,高個兒轉過身來,她眼里又藍又黃顛倒的世界逐漸清晰起來,一張神筆巧工勾勒出的臉,簡單純凈卻帶有一絲桀驁,此刻,他正用那夾帶道道霜意的眼眸注視著她,正巧將她此刻躁熱欲狂的頭顱冷卻下來。
頭疼止住了,她喘了口氣,走到他近前。
“剛剛頭風發了,抱歉。”他眉頭好像動了一下,也可能是逢秋看錯了,兩人沉默不語,繼續向西走。
府衙在城中大道向北轉的第二條路,作為宋軍北防的要塞,這府衙其實就是殿帥府。來的時候,述律寧告訴她的信息有限,自打到了莊頭嶺,她行事慎之又慎,如履薄冰,可她對自己的表現仍不十分滿意,時刻提醒自己既是細作,就要留心。逢秋打小記性好,走了這許久,心中對這城中格局等基本情況已大體有數。
拐過第二個門樓,進到牌坊里面,遠遠地看到有些破舊的二層立瓦樓座于兩棟筲井門樓之間,既無牌匾也無碑石銘刻,像一頭鐵獅一般巋然不動,門前兩隊軍士皆全身覆甲,手持尖矛,腰挎寶刀,與逢秋那晚所見并無二致,看不出他們的表情,如果不是面甲的孔洞中流出的睛光,她完全不能確定這些到底是真人還是銅鐵雕鑄的。兩扇棗紅園拼木門大開著,上面的鎏金鐵釘個個似碗,威儀赫赫。
“到了,我進去通報一聲,曹將軍在此等候片刻。”他大步流星地走近去,逢秋竟然沒有聽到腳步聲,身著如此厚重的鎧甲,竟然能做到落步無聲,功夫好生厲害。她原本以為,契丹軍戰力遠在宋軍之上,可她今日的所見所聞,讓她完全改變了這個想法,這些軍士之勇猛,陣仗之有序,城郭之堅實,可以說是毫不相讓,逢秋不禁為即將到來的血戰捏了一把汗。
“唉,龍戰于野,其血玄黃。以前只是覺得這是卦書上才有的玄景,沒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親身經歷了。”
正惆悵呢,那高個軍士出來了,“曹將軍,指揮使大人有請。”逢秋和他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愈加寒涼,直看得她感覺有如身受凜風沖擊。她提醒自己萬萬不能慫包,我是曹安德,南京留守,銅虎營大統領,怎會為一小卒所震懾。
“那就走吧!莫要在此耽擱了。”她又重拾剛來時的那種跋扈姿態,剛才自己太不在狀態了,說話都軟綿綿的。見她如此說話,他也沒說話,背過身去,引她向府里走去。
逢秋心里盤算著,在那封書信中,曹安德和姓石的將軍提過自己妹妹的事情,看樣子兩人不是第一次聯系了,應該是認識的。雖不知個中原委,可萬萬不能露出破綻,在這里暴露自己,可是死路一條。
這里和尋常宅府不同,前院沒有下人住的前間以及垂花門等東西,院子不大,廳堂衙門一應俱全,只不過沒有知縣也沒有師爺,衙伇被兵士取代了,都穿著類似的裝束,與外面巡崗的兵士不同的是,他們沒有穿厚重的步身甲,都是清一色的軟甲。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近衛營的兵士。
看到他們進來,那些兵士也都站立端整,只是目光跟隨至他們所在之處。兩人一前一后上了樓梯,逢秋走到樓梯口,向里瞅了一眼,里面有一張主案,兩張從案,三個人在此正襟危坐。
“請吧。”高個兒咕噥了一句,便退下了,逢秋向前走了幾步,到了近前,她看清楚了,坐在主案上的大將身著銀甲,頭戴巾幘,身穿盤領窄袖袍衫,腰束革帶,下穿大口寬褲,足著軟皮靴,腰飾魚袋。看上去年紀稍長,顏面清瘦。
左邊從案坐的是一員驍勇的戰將,四方臉,身高臂長,全身披甲,上有盆領雍頸,胸套兩襠甲,并飾有護心鏡,上臂覆膊披甲,琵琶大袖口,束臂鞲,圍包肚,寬口戰褲,外披膝甲,腿束吊腿,足著戰靴。
右邊從案坐的將領穿著看起來就輕便了,他外披缺胯戰袍,袒露右臂,帽頂微微前傾。風翅護額蓋耳,頂飾紅纓,服式為盆領雍頸,前后兩襠甲,身穿戰襖,腰圍包肚;下身穿寬口戰褲,外系膝甲,有時外披膝甲,螣蛇起梁大帶,腿束吊腿,足著戰靴,腰戴佩劍。
逢秋單膝跪下,向三人拜了拜。“曹安德拜見三位將軍。”銀甲大將向右從案的將領問道:“石將軍,此人就是你的線人?”看來這個石將軍就是保州兵馬鈐轄、北面行營押策先鋒將石普,也就是曹安德在信中提到的那人。
“正是,指揮使,此人之前曾做過幽州守將,契丹步兵營領軍,被他們家丞相逐至此地,實則一直為我軍獲取軍情,也算有功之人。”石普語速很快,幾乎是一氣說出。
聽了石普的話,那位指揮使大人低頭閉目思索,廳內的空氣隨著幾人的沉默變得沉悶起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睜開那雙如鷹般犀利的眼睛,注視著逢秋。
“曹安德,有何軍情,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