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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統領到此多時了,汝等為何不迎?”秋姨抬起頭,只看見一雙毒辣如狼的眼眸,以及周圍殺氣騰騰的契丹軍士,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么剽悍,遮蔽了原本就沒剩多少的日光。
“你這臭婆娘,沒聽見蕭統領前來查驗軍資嗎,在里面磨蹭什么?”旁邊的軍漢聲如驚雷,說著蹩腳的漢語。
“回統領,老奴剛才在后堂理帳,一時疏忽,萬死,請統領恕罪。”強忍疼痛的秋姨艱難地扶著箱子邊緣站了起來,仍然直面著那兇狠的目光。聽到這話,自稱統領的人嘿嘿的冷笑起來“理帳?你們還真是理的一手好賬啊!”說罷,邊上的一個軍士將秋姨揪過來,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她摔倒在地上,嘴角滲出了鮮血。
“前日,我等奉大相命將一千包西谷棉布置于你處,以備織造軍旗之用。怎的,剛才俺們查驗了,汝等竟敢私吞軍棉?你們丟了賤命倒沒什么,要是敢累及本統領,城守乃至大相怪罪下來……敬德貨棧上下一干人統統殺了!”話音未落,周圍的軍士紛紛擎出雪亮的戰刀,將秋姨逼在中間。
秋姨緩緩跪下,雙手伏地,用盡渾身氣力朗聲道:“老奴萬死,統領欲殺我老媽子何須勞煩眾軍士?我手無縛雞之力,賤命一條,統領想取可以取,只是今日,斷斷不可冤殺我等!”說著,秋姨擦了擦嘴角的血。聽了這話,統領眼睛瞇了瞇,唰的一聲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將刀背壓在秋姨頭上。“你個老婦倒是嘴油的很,我倒要聽聽你有什么話說,若說不出一二,你的腦袋立馬給我搬家!”
“謝統領,老奴萬死相陳,前日,太后生辰大赦天下,言及南北遼境,俱為一體,民皆無異,應有衣食,不得厚此薄彼。奴婢等人雖蠢塞,亦聞說韓將軍在云州奉懿旨行善糧一萬石,甚為感懷,實不知軍棉之用,愚婦等人擅作主張周濟燕城浪兒一十六包以為衣衫遮體,敬德皇棧如此,一來顯太后天儀厚民,二來顯大相福佑萬黎,統領言私藏之話,老奴等人萬死不敢行蠅茍盜賊之事,天地明證!”言罷,秋姨復叩首,伏于地上紋絲不動。
秋姨的聲音高亢,一語過后,統領沒有什么反應,心里有些暗暗吃驚,一個雜役老婦竟然說出此話,心中算盤猛敲,半晌沒有做聲,周邊的軍士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也都沒了主意,臉上都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普通的契丹兵士,能懂漢言的少之又少,只憑統領言命是從。秋姨的這番話,雖說并不足以鎮住殺人如麻的契丹軍士,但總算讓這位統領記起來敬德貨棧是皇上委予大相韓德讓的,殺這里的人,好歹向城守匯報一下。
“你……真是饒舌婦人!速都古!”統領收起刀,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出了大門,其他軍士也都收了武器,魚貫而出,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秋姨也朝著門口的方向啐了一口,罵了一聲“雜碎”。前堂經過了短暫的雷雨后,又恢復了寧靜,雖然變得破敗不堪,但這個結果對于秋姨和樓上的烏古來說,已經完全能夠接受了。拖著滿身傷痛,秋姨艱難地爬上了樓,早就等候在這里的烏古緊緊地抱住了她,眼淚漣漣。
“沒事了,到底我們還是在大相手底下做事,這些臭魚爛蝦還不敢把我們怎么樣。”秋姨安慰她說。
“唉,他們怎么能這樣,太壞了,太狠了,看你傷的,我來幫你擦藥吧。”看見手上的青紫淤傷,烏古十分不忍。
“不,不用了,這點小傷而已。”秋姨笑著擺了擺手,卸下來防備的兩人癱坐在內室,回了回神,準備收拾東西休息了,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好像又下大了,思緒又復雜起來。燕州歸遼已經六十多年了,但是這里也是離宋境最近的地方,雙方戰事不斷,民皆疲苦不堪。突然,樓下傳來啪啦啪啦推倒東西的聲音,夾雜著女孩子的喊叫聲中斷了她的思考,聽見是烏古的聲音,心中直呼不好,忙不迭向樓梯沖去,剛剛邁開步子,一個身著金絲軟甲的軍士一只手提著不斷掙扎的烏古,像拎著一只驚慌的羔羊一樣。
“這位將軍,這里是大相手下的貨棧,還請您……”
“砰”,烏古被重重的扔在地上,無助的哭泣著,“我來辦點兒私事,你不需要拿什么人壓我!”說話的功夫,此人一個箭步突然上前,狠狠地扼住了秋姨的咽喉,被這股力量強迫,她的身體直直地撞上了土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聽說你們這里有個鼓舌弄嘴的婦人,想必就是你吧!”男人的手如同鐵鉗,強大的壓迫和沖擊伴隨著逐漸窒息的痛苦讓她根本沒有辦法思考。
“別殺她,嗚嗚……”烏古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撲上來想拽開如煞神一樣的男子,卻如同蚍蜉撼樹,被男子一掌擊飛。倒在地上的烏古衣衫凌亂,露出的肌膚激發了男人的原始□□,他松開秋姨,朝她走去。眼見烏古要慘遭□□,她用盡力氣朝男人喊道:“你盡可不把大遼法度和大相放在眼里,但是只要我一日不死,就有一紙訴狀呈遞,一日無聲,我就告到皇上和太后聽到為止!”
“哦?那你就去吧。”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秋姨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秋姨睜開了眼睛,頭骨痛不可當,簡直像要炸開一樣,兩眼也花的厲害,不知是受撞擊過猛還是饑餓太久的緣故,好一會兒才逐漸捕捉到屋內的景象:漆黑的夜里,屋里的東西東倒西歪,邊角的土炕上,赤身裸體的烏古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地上滿是碎衣布片和破瓷片。秋姨看見烏古的樣子,趕緊上前抱住了她,脫下了自己的衣物給烏古蓋上,少頃,烏古蘇醒過來,無光的雙目淚一直流,秋姨扶她躺好,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了油燈和火石,點著了燈,兩人相對無話。
“秋姨,我本想一死了之,免得活著受辱,可是他卻用你的性命相脅,我只得從了他。我現在只想速死,這渾濁之身我一天都忍不下去。”烏古突然一股腦說了這么多,秋姨卻是很驚訝,在她印象中的契丹女人,沒有這么看重貞節,起碼不會因之自盡,可能烏古已經在燕州生活了許久,受漢人影響頗深了。畢竟六十年前,燕云十六州還是中原的北境,石敬瑭這賊,竟然將這片寶地拱手送予遼國,如此一來,只可憐了此間的百姓,想到這里,秋姨不由得長嘆一聲。
她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思索了一會兒,驀地站起身來,望向窗外。在這工夫,烏古抬起了頭,表情木然,不過總算是情緒稍稍穩定了,幽幽地說道“都說契丹人兇惡,沒想到原來漢人更惡!”
“□□你那人是漢人?”秋姨有些驚訝。“嗯,他沒有梳契丹發髻,也沒有講契丹話,一定是的。”聽了她的話,秋姨又沉默了,不知道什么時候,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秋姨望著窗外,仿佛在猶豫著什么,片刻之后,好似認定什么事情似的看著烏古。
“從現在開始,我來教你保護自己。”秋姨對著她認真的說,不知怎么的,烏古感覺此刻的秋姨有些不認識了,多了一些平日里沒有的又說不清楚的東西。
“女子柔弱,如何保護得了自己,還不是任人欺凌,說不定用不了多久那人還會再來污辱我。”想到這里她的眼里又流露出絕望。
“從現在開始,我講的話你要好好記下,好嗎?”秋姨微笑著說。“您要我記什么?”正當烏古疑惑的時候,秋姨下樓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飄到了她面前,一邊輕輕梳著自己的頭發,一邊向她緩緩走來。隨著她的靠近,烏古驚呆了。
她面前的女人,雖是發線紛亂,面有瘀傷,但只憑著那微弱的燈火,就能輕易地看到那如玉似乳的肌膚,賽上京隆冬之雪。微鼻長眉,皓齒星眸,勝北漢巧匠雕工。灰黑色的雙眼堅決如幽州浸霜之鐵,倒也藏不住絲絲疲倦。夜晚仍是漆黑昏暗依舊,一眼望向她,竟仿佛時光凝滯,一束輕柔的月光,款款照臨,如約而至,明舒而不刺眼,嬌媚但不流浮。這種絕色美人,不要說在燕城,就是在中京王城乃至廣闊遼境都無人可及。
“你……你是……誰……!?”烏古驚訝極了,雖然還是有些害怕,但是她卻被眼前人吸引的挪不開步。
“傻孩子,我是秋姨啊。”女子見她一臉懵像,上前握住她的手,給她一些溫暖。烏古緊繃的身體如同融化的冰塊,癱軟在榻上。“你……是天神嗎?”
“我是人,和你一樣的人。”被稱作秋姨的女人笑了,她在不掩飾自己的時候是那么的輕松和灑脫。
“烏古,我叫逢秋,二十六年前,生在幽州城外的高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