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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腦發懵地醒來,感受到頭部傳來的鈍痛,惺忪睜眼后第一眼是幽幽燃燒的明滅火光,這火光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指明燈,讓她冰涼的軀體莫名地感到一絲溫暖。指尖觸及之處是柔軟的青草,空氣潮濕,山中夜風吹來讓她覺得很冷,這是哪兒?
“白懸,你終于醒了!”
這聲音中有幾分欣喜,也有幾分焦急,動聽自上方傳來,或因疲累有些低啞,卻很有磁性,如佩玉撞擊般清脆動聽,仿佛一泓暖流般給予她安慰。
白懸偏過頭,這才注意到身旁有一位少年。他頭發有些散亂地在腦后綁成辮子,身著磚紅色交領長衫,一袖用同色袖綁收緊廣袖,而令一袖卻并無袖綁。衣角有些被火燒灼的痕跡,映著火光的臉上也有黑煙印記。
今夜月明星稀,皎皎的白月光從松樹枝頭穿空而下,落在眼前這位少年身上。他隨意地坐在草地上,身側躺著一把長劍。雖然模樣落魄,但仍掩不住十分清秀的五官,劍眉朗目,鼻梁高挺,側臉印著融融火光,隱隱透出俠士的氣質。
白懸想,這應是位習武之人,可是她腦海中并沒有任何關于這個人的記憶。
還未及她開口,這位少年便站起,繞過柴火堆緩步向她走來,蹲下后動作輕柔地將她扶坐起。
“白懸,頭可還痛嗎?方才我給你喂了僅剩下的止血丹,還幫你抹了些止疼的草藥,用袖綁幫你包扎了一下。你到底怎么樣了?你快說話啊。”
等等,她不僅沒有關于這位少年的記憶,連同她自己的記憶,竟也全然沒有,大腦中一片空白,冥思苦想間傳來陣陣鈍痛,讓她無法繼續回想。
“還有些痛。你說,我叫白懸?我是怎么受傷的?你……又是誰?”
果不其然,少年眉頭深深皺下,眼中透露出不可置信,卻又很快轉化為悲傷:“你失憶了!?……唉,我早該料及。你應是墜崖,主要傷到了頭部,四肢也有些摔傷。不過沒想到你竟然失了記憶。”
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秋蟲鳴叫,時斷時續。
“那你可知我又如何會墜崖?”
“這便說來話長了。”
他側身站起,手往南面指去,所及之處,是一片綠意盎然,郁郁蔥蔥的竹林,碧綠清澈的沱江之上,是一居臨水高高筑起的竹樓,然而那竹樓正被熊熊火焰所侵蝕覆滅,隨風飄出綿延幾里的滾滾黑煙。
“看到了嗎?那座竹樓,名叫紅塵水榭,紅塵水榭的尊主,即是蟄仙居士,席煙,也是我們的師傅。我是周寒敔,自十歲起便在紅塵水榭習武居住。姑娘你,便是師傅的貼身侍女,名喚白懸。”
山風將周寒敔散落的額發拂起,他眼中漸漸騰起決絕的恨意。
“我下山歷練一月,今日回歸時,大火已經燃起,我拼死沖進火中想救出被困及之人,卻發現……紅塵水榭被滅門,師傅,二師兄,三師姐和五師弟,還有十多位侍女和隨從……都……都全部被殺,無一幸免……”說至此時,聲音已染上咬牙切齒的震顫。
“僅存活者,怕是只有我同你了。滅門者,便是師傅座下的第一弟子涼州和第六弟子御覽!不,他們沒有資格被稱為是師傅的弟子!紅塵的六位弟子,情感頗深,我們曾許下諾言,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可紅塵上下二十余人,都見尸首,唯獨此二人,我覓盡水榭,卻不見二人蹤跡……”
“既然你們六位情深意重,大師姐和六師弟也應不會做此等喪心病狂之舉,說不定是其他仇家所為,二位少俠也只是劫難中求一條生路。”
“二十余人身上的劍傷,偏偏皆為紅塵劍法!而且我在三師姐尸體旁發現了涼州的耳墜,她是師傅最偏愛的弟子,那是師傅獨獨贈予她的。涼州和御覽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罪名。”
“如此看來,既無尸首,必定此二人為之。”
“此滅門之仇,寒敔不可不報。今日我便立下此誓言,我,周寒敔,除非手刃涼州和御覽,不然這滅門之恨,便至死方休!”
聽聞這些,白懸的心突然揪起,眼角也儼然濕潤了。即便已經失憶了,但紅塵水榭依舊是自己居住的地方,是故鄉,去世的人,是故人,這些是無法更改的事實,都是曾經真真切切存在過的東西,然而竟朝夕間就全部覆滅。即使她只是身份低微的侍女,滅門之仇,也不忍就此目睹。
“公子寒敔,滅門之仇,請讓白懸同你一起。雖然我只是個侍女,與你同行可能不但幫不了什么忙,甚至還可能給你添亂,但如若不報此仇,我心有不甘。”
周寒敔低頭遲疑片刻后道:“可是以我們二人的微薄之力,報此仇還遠矣。涼州和御覽既有滅門之力,殺我二人也應是眨眼間的事情,現在我們去,等同于送死。”
“可……”白懸本想反駁,可又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那公子寒敔意下如何?”
“我們明日就向西北出發,前往白帝城,尋找各路江湖俠士,助我們一臂之力,報這滅門之仇。”
說罷,他盯了眼白懸,目光轉移到她頭上有些染血的袖綁上:“還有,你頭上的傷勢,還頗為嚴重,明日去城里給你找位大夫,把你傷勢醫好,最好能治好你的失憶。白懸,沒有記憶,應該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吧。”
他側過頭垂眼在滲血處久久不移開,輕輕握住了白懸冰涼的手:“是我不好,沒能夠救他們,也沒能保護好你,白懸,對不起。”
她將手抽離,略帶疲倦地笑了笑:“公子寒敔,我受傷是我自己的責任,與你并無干系,你無須感到歉意。只是……我覺得此事甚是蹊蹺,為什么師傅和眾人都難逃一劫,我一個毫無功力的侍女,卻僅僅墜崖受傷?”
“或許應該是運氣好吧。只是你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失去了記憶。只有我,因出山歷練而茍活于世……阿懸,下次若你再遇危險,我定在你身邊。”
“我的記憶真能尋回嗎?沒了記憶,我覺得從前的十幾年都仿佛白活了一般。”
“肯定可以,普通大夫若不能為之,我便找位神醫為你醫治。”
話音未落,不遠處竟傳來了人聲,腳步匆忙,聽得有些恍惚。
“那小子人呢?怎么追出來都這么遠了,還不見人影?你真的看見他了嗎?”
“還不是你這臭小子!非要吃飽喝足才肯同我出來。這下可好了,少了個第四弟子,我們可怎么向姑娘交差?”
“不好!有人追來了!阿懸,抓緊,我們走。”
周寒敔趕緊在火堆上踩了幾腳,草草將火熄滅,便將白懸抱入懷中,騰空飛起,躍于枝頭之間。
“快看,前邊兒有一堆柴火!”
只見兩個黑衣人跑到柴火堆旁,面露兇相,眼含殺氣:“還帶著火星,是才剛剛熄滅的,快追!肯定就在前面!”
周寒敔和白懸匿于松樹枝頭,二人逐漸逼近,他自估自己著實不是二人的對手,而此時再使輕功逃脫,必定有聲可循,受二人追趕。
他將食指豎于白懸唇前,示意她噤聲。白懸屏氣凝神之間,竟聽到一陣拂葉穿林之聲,伴隨瑣碎的腳步,以及輕微的喘息聲從不遠處快速地向東邊掠過,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此時此刻正有個男子在草叢中從近處向東邊極速潛逃。
白懸詫異地圓睜雙目,努力控制自己不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以免暴露了蹤跡。
“東面!那小子往東面逃了!”
“聽到了,快追!”
待黑衣人向東追出去半里,消失在樹林中,白懸回過頭,差點撞進周寒敔懷中,這才發現剛才情況緊急,兩人姿勢有些曖昧,不可察覺地退后了半步,拉開二人距離,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方才是怎么回事?”
周寒敔一時之間有些得意,不禁挺直腰板,結果被頭頂的松針和松塔扎了一下,痛的嗷嗷叫了聲,又尷尬地笑了笑,露出了一對頗為稚氣的虎牙:“嘿嘿,這是我的獨門口技,方才那聲音都是我發出來的,雖然我劍術不厲害,但每每都靠口技脫險,特別管用,屢試不爽。”
“此等獨門秘技,我還是第一次領略,真是厲害。”言罷十分突兀地頓了頓,“方才我聽到那二人說姑娘,或許他們所說的姑娘便是涼州,而且很明顯,黑衣人聽命于她。”
提及此事,周寒敔心中再次沉重:“看來滅門不僅涼州和御覽二人所為,居然還找了其他的幫兇,真是夠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