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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猛記起來,確有這么一樁,忙去后院打水洗臉。
海棠借住的小屋離茱萸巷其實不遠,這一路我卻因想不出如何對伢兒交代他阿娘的去向,走得格外艱難。直到了小屋門前,尚無頭緒。
師傅去玉枝家喚人來幫手,留我獨在門前徘徊許久,一顆心提吊至嗓子眼,心口空蕩蕩地發(fā)涼,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了心緒,要往屋里去。
小屋破舊,門上無鎖,輕輕一推便開了。屋里燃著小半支殘燭,火光輕輕曳動。窗外天已半明,我鼓起勇氣往床榻上望去,果見海棠一動不動地躺著,形容枯槁,儼然是耗盡氣血、油盡燈枯的模樣。
我上前探她的鼻息,毫無氣息,再摸摸她脖頸上的脈搏,早已一片僵冷。她半側(cè)著腦袋,雙目半闔半開,似乎是臨終前竭力想要再看一眼身邊的小娃兒。
伢兒在床榻內(nèi)側(cè)睡得甚是香甜,小臉兒紅撲撲的,全然不覺他最依賴的人已悄然從他身邊消逝。
我的眼眶又不爭氣地熱了起來,立在床榻邊不知所措。
身后屋門輕響,玉枝娘領著兩個壯漢進來,將近床榻時抬手止住了那兩人,率先探頭望了望,見榻上的海棠衣裳齊整,方才揮手讓那兩人上前去搬抬。
兩個收殮的人許是事先得了關照,輕手輕腳,連呼吸也刻意壓著,小心翼翼地將海棠的尸身抬出了屋子,半點都不曾驚動睡榻里側(cè)的伢兒。
我跟著一同出了屋子,外頭置了塊門板,竟圍了不少人,皆默然注視著被抬出屋子的海棠。師傅也在一旁負手看著。
“朱先生,阿心姑娘。”有人上前輕聲招呼,打破了我的恍惚。
我一抬頭,竟是邢家大公子那位新過門的夫人,忙屈膝行了一禮。
“說來也真是難教人信服,昨夜里……我竟是夢見了她,只說自己要走,說她的孩兒,往后便是我的孩兒。我鬼使神差地信了這個夢,一早吩咐去找了收殮搬抬的人來,來的路上心里還笑自己荒唐,沒成想……”她向門板上的海棠看了一會兒,幽幽地長嘆了口氣。
“她終究是邢家小公子的生母,邢家也是要體面的人家,不論如何也不會教她死無所葬。朱先生與阿心姑娘若無異議,人便由邢家送出城去安葬了,可否?”
她瞧起來年紀并不比我長多少,這樣的事只怕是頭一回操持,慌亂中還須得端著持重,也是難為了她。
“邢家的家事,在下外人怎好置喙,夫人請便。”師傅退開一步,向她攤了攤手。
當下她向幾個家仆吩咐了幾句,有人在海棠的尸身上蓋了白麻布、草席等物,簡單收殮一番,也有人飛跑去城郊東街的棺材鋪子置備棺木祭物,不消一盞茶的功夫,幾人便安安靜靜地抬著海棠離去,屋門前只剩了玉枝母女、我與師傅、邢家新婦主仆二人。
待他們的身影遠去時,我忽然想到,這竟是我第二回送她走了。我慶幸自己并不記得前事,不若如此,這該是怎樣摧心摧肺的一樁事,恐怕我是承受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