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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該是她年少時的情形,眼里是移開遮面喜扇后,頭一回看見的楊三郎的模樣,楊三郎在她的發髻間簪了一支鸞鳥紋樣的銀簪子。隨后是相敬如賓的新婚,亂世中的顛沛轉徙,她病痛中楊三郎下世還娶的許諾,溘然長逝時他痛哭流涕的臉。再往后又是喧天的喜樂鑼鼓,嬌羞的新婦,目光含情的新郎,新郎還是楊三郎,新婦卻成了謝景娘。
李氏從胸中嘆出一口氣,眼角滑落了一顆碩大的淚珠子。師傅倏地放開了我的手,飛快地上前捧起那空了的粗瓷碗,接住了她滴落的那顆淚珠子,長舒著氣道:“這卻是難得的藥材,可不能糟踐了。”
再去看李氏,她一臉茫然地從地下站起身,摸了摸眼角殘余的淚水,低頭莫名地瞧了幾眼手指上的淚漬,一扭臉看見一旁的師傅,她忙不迭地沖師傅行禮,恍如初見。
師傅似乎并不想同她多寒暄,揮手制住。“吳甲。”他小心地捧著盛了淚滴的粗陶碗,背身回柜臺里,順勢隨口道:“好生送出去。”
吳甲無聲地走到李氏跟前,引著她往門外去,送到門前,啞聲道:“娘子出了這個門,便自知該往何處去。”說罷闔上了朱漆大門,大門轉眼間隱沒在了半舊不新普普通通的店肆門板中,便如從不曾出現過一般。
我呆立在柜臺后,出神地看著師傅將粗陶碗中的淚珠子滴入陶罐中,重新封上罐蓋,又貼耳在陶罐上凝神聽了片刻,方心滿意足地輕輕拍了拍陶罐。
他低沉著聲音,不知是對我說話,還是在自語:“融世間萬般心緒情志,自成混沌一片,這才是世間包治百病的良藥。”
他抱起陶罐,行至最角落的藥屜,小心地將它擺回去。見我仍發怔,他順手拍了拍我肩膀。我回了神,腦中總是有李氏悲泣的回聲似的,悶悶的有些說不上來的難受。
“可是唬著了?”師傅端了燈燭過來看我的面色。
我怕下回師傅不肯再帶著我,忙不迭地搖頭。我揣度此刻自己的臉色必定不好看,不想教師傅瞧見,便指著他手里變黑的簪子打岔:“師傅,這簪子好生古怪,它是淬了草烏頭的毒汁變黑的么?它竟能斂住毒汁?”
師傅摸出李氏的鸞紋銀簪子,將烏黑如炭的簪子在手心里攥了片時,那銀簪子上的烏色竟然全消退了去,恢復如初。
“這銀簪子有個名,喚作銅雀簪。李氏說它是她的舊物,可此簪原是有舊主的,卻并非李氏。它的舊主在銅雀臺以滿腔的怨氣鑄造了它,令它生而能引怨毒戾氣,蘊藏之,緩釋之。它的舊主將它贈予魏公曹孟德,魏公便害頭痛病癥,磨折至油盡燈枯。”師傅緩緩地說起這簪子的來歷。
“‘銅雀春深鎖二喬’。”我恍然大悟,師傅教過這首詩,不想原是這個緣故。“師傅,我明白了,銅雀簪淬了草烏頭汁,李娘子因喜愛日日簪戴著,便慢慢地遭了害。可無人能想到,這并非尋常的銀簪子,銅雀簪最喜怨氣毒物,蘊住了草烏頭的毒,接著禍害新娶進門的謝娘子。我說的可對?”
“是不是二喬鑄造的,我可不知曉,只知它就是從銅雀臺那怨氣深重的地方來的。”師傅端詳了幾眼簪子,隨手拉開一個藥屜,將它放了進去。
“可是……是誰在銅雀簪上淬的草烏頭汁?為何要這么做呢?”我還是有些想不透。
不等師傅答我,店肆外忽然一聲驚啼,茱萸巷不知誰家的公雞搶著宣告了新一天的到來,數道細密微弱光自門板的縫隙間擠了進來。
師傅放下手里的正整理著的藥屜,抬頭朝光亮處瞧了一眼:“這么快就到卯時了?”
吳甲粗聲作了個答,便去搬卸門板,開店肆的門,殷乙穩步回后院去侍弄藥材。師傅沉吟了片刻,吩咐道:“阿心,去包兩劑茯苓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