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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忙著呢?”茯苓散要的那幾味藥剛剛才配齊,對街張屠戶家的娘子便跨進了門。
“張家嫂子好早。”我轉(zhuǎn)臉笑著同她打招呼。
師傅裹起紙包遞給屠戶娘子:“昨晚上張郎可是吃了不少酒?我家吳甲在街口瞧見他跌了一跤,夜里又起了風(fēng),酒后教冷風(fēng)一撲最是傷身,再出一身冷汗,只怕要魘住,張娘子拿包補心茯苓散回去給張郎發(fā)發(fā)汗。”
這是怎么說的?我心里暗暗嘀咕,昨晚吳甲幾時去過街口了,師傅又如何得知張大哥吃了酒?
正疑惑著,張家娘子將雙掌一拍:“真教朱先生說著了,可不是吃了酒跌跤驚著了,后半夜說了半宿的胡話,迷迷瞪瞪的半睡不醒。我正要來問,朱先生倒想在了頭里。”
說著她接過藥包湊在鼻下嗅了嗅,抬頭又猶豫了起來:“這藥香得緊,還有人參味兒,想是副好藥。這樣貴重的藥,不知要耗費多少嚼用。”
師傅笑呵呵地擺了擺手:“不過就是芍藥、茯苓、遠(yuǎn)志、菖蒲,加了一錢配藥余下的人參須子,都是些尋常藥材,不值幾個錢,況且前些日子拿的那副豬膽,也并不曾收我一文錢,都是左右鄰里,相互幫襯著怎就論起錢不錢的話來了呢。”
屠戶娘子心里委實感動,酸酸澀澀的形容不過來,連句謝話也說不好了,只拿手絞著布裙:“人都說朱先生古怪,都是亂嚼舌根子,這樣好的心腸,他們是從未見過。”
這是她所能道出的最像樣最真切的感激了,師傅咧嘴笑了笑:“張娘子休再客氣,還是快些將這帖茯苓散拿回去熬了,好教張郎吃了。”
張家娘子心懷感激地拿著紙包回去不多時,朱心堂門前馬蹄聲響,我在柜臺后頭探身一望,卻見是那位楊主簿,騎著馬到了門前,身后仍舊是昨日來接的那駕馬車。
吳甲問了聲好,上前牽過了馬,那楊三郎一臉的失魂落魄,下了馬不寒暄廢話,周全的禮數(shù)也渾忘了,神志恍惚地往朱心堂里頭闖。
師傅瞧著倒并不十分在意,穩(wěn)穩(wěn)地在柜臺后頭坐著,笑問:“楊主簿來啦?”那神色篤定安閑,仿佛一早料定楊三郎會來找她似的。
“朱先生……”楊三郎躊躇了一陣,艱難地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若是肯收下錢財或旁的什么寶器,三郎拼盡了這點家產(chǎn)不要也定會付給先生,只是那支銀簪……終究,終究是在下亡妻心愛之物,統(tǒng)共也就給我留了這一個念想,還求先生慈悲……”
“楊主簿莫不是反悔了?”師傅隨手收拾著醫(yī)笥,淺笑還在面上浮著,說話的口吻卻不難么柔和可親了:“對不住楊主簿,在下自有些固執(zhí),我這朱心堂自打開門以來,還從未有過退換診金藥資的先例。楊主簿能找到我這兒來,這點子小規(guī)矩總該聽人說道過罷,我既認(rèn)定的診金,哪怕是塵土一撮,拿金山銀山來也是不換的。”
說罷他漫不經(jīng)心地合上醫(yī)笥,在笥蓋上拍了拍,“那謝娘子的病還瞧不瞧了?”
楊三郎的額角滲出了些許細(xì)汗,在初升的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弱的光,他忙不迭地在額頭上拭了一把,側(cè)開身請道:“瞧,瞧,自然還是要瞧的。在下一時糊涂,朱先生莫怪。”
師傅若無其事地微微笑著,跟隨楊三郎出門就要上車,我忙挎上醫(yī)笥,低頭跟了上去。
到了楊府,前廳、游廊、園子還是同昨日一樣沉寂荒蕪,謝景娘那屋沒了聲嘶力竭的呼痛,小婢子無措的跳騰,倒是安靜了不少。
我滿腦子是昨夜里見著李氏的情形,無端地覺得脖子后頭有陣陣涼風(fēng),連走路似乎都縮著脖子。
楊母在屋子里陪著謝景娘,說不上來是安慰還是焦急的復(fù)雜心情,使得她臉上陰云密布。
師傅進屋沖楊母行了一禮,謝景娘忙摸索著從床榻上下地,要與師傅行禮。楊母端坐著不動,只不冷不淡地應(yīng)了一聲,象征性地沖他頷了頷首,算作回禮。
“謝娘子客氣了,在下不敢當(dāng)。”師傅接過醫(yī)笥,取了腕墊,上前仔細(xì)查看謝景娘的情形,又診過一回脈,點頭道:“謝娘子的痛疾已大愈了,再吃兩劑藥補補氣血,便無需再延醫(yī)用藥了。”
端坐的楊母動了動身子,朝謝景娘黯然無光的雙瞳一指:“她這般……不能視物,形同瞎盲,朱先生卻道她已大愈?”她言辭雖還客氣,口吻中的不快與懷疑卻不難聽出。
師傅放下手里的正整理的醫(yī)笥,反倒驚訝地問向楊母:“楊老夫人難道不知?草烏頭大毒,隨著發(fā)膚滲入,這雙眼自然是要瞎的。拔毒容易,可眼睛壞了便是壞了,在下也愛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