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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她眼睛看不見,照顧她的事宜大多是督主躬親,可后來朝中事務繁雜起來,便是安瑩陪伴在她身旁。妍笙心中對她感激,含笑柔聲道,“我當了許久的‘瞎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謝謝你。”
安瑩卻慌了,雙膝一彎朝她跪將下去,驚惶惶地連擺手:“娘娘萬萬不可說這話,伺候您是奴婢幾輩子的福分,哪兒來麻煩的說法呢?娘娘折煞奴婢了!”
她反應這樣大,倒令陸妍笙有些無措了,尷尬地伸手去拉她,“好端端的,你跪什么?我心中是真的感激你,快起來!”
安瑩卻不依,面上惶惶不安道:“娘娘若是心疼奴婢,往后斷不可再說這樣的話!若是被廠公知道了,不知該怎么責罰奴婢呢……”
提起這茬,倒是令她又掛念起了音素同玢兒。那時她中毒失明,嚴燁氣瘋了,不分青紅皂白將那兩個丫頭關了起來,她們一定冤死了也哭死了吧!天底下對她最忠心的兩個人,怎么可能去害她呢?
雖然給她下毒的人還沒查出來,可她對音素同玢兒是十萬份信任,壓根兒從沒懷疑過她二人。如今她的毒既然已經清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還那兩個丫頭清白了。以嚴燁的性子同手段,那兩個丫頭細皮嫩肉的,也不知有沒有吃苦頭。
愈想愈急,陸妍笙暗暗做了決定,垂眼看安瑩,朝她說:“你不必怕廠公,你是我的人,有什么自有我護著你。”說罷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又問:“對了,打睜眼我就沒見過廠公,他人呢?”
安瑩應道,“回娘娘,桂公公五更天的時候便來請廠公了。”
五更天?那時候天還沒亮呢,桂嶸這么早來請嚴燁做什么?她蹙眉,追問,“你可知道廠公去了什么地方?”
安瑩只搖頭,攤手道:“廠公的行蹤,就是給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打聽哪。”
陸 妍笙眉頭皺起來,垂著眸子略思量,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這段日子嚴燁都宿在她這里,姚尉每日都會按時將需要披紅的折子送來。她估摸著時辰,吩咐安瑩道, “再過不到半個時辰姚長班就要來了,你替我給他捎句話,讓他告訴嚴燁,要是今日不把音素同玢兒還回來,往后我再也不見他了。”
安瑩應個是,忽地眸光一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說了句“對了”,接著便從懷里掏出個繡了一半的香囊來,遞給她,“娘娘,這是您的么?”
她看過去,面上又羞又驚,一把奪了過來攥在手中,“這是我的香囊,怎么會在你那里?”
安瑩臉上浮起一抹委屈的神色,開口道:“這是二皇子撿了還回來的呢。據說是那日殿下在御花園里拾到的。”說著她撓了撓腦袋,有些窘迫的模樣,“殿下估摸著是您的,前幾天就差人給送到宮里了,只是奴婢記性差,一直忘了給您……”
二皇子?御花園?她思索了一陣兒,半晌方恍然大悟。看來是那日不小心給落在了御花園,被景禮給拾了去。她面上紅紅的,心頭涌起一股股的羞赧,捏著香囊藏到身后去,尷尬得無地自容。
這香囊是她中毒之前開始做的。大梁的民間有種說法,說是姑娘家若心儀了一個人,便要給那公子贈件定情信物。陸府家大業大,對嬌客的教養樣樣皆依照宮中公主的路數。她雖自小頑劣,骨子里的氣息仍舊是個閨秀。是以對于女紅之事,她還是諳達。
原 本是要繡了送給嚴燁,卻沒想到半道上她竟中了毒。一個瞎子沒法拿針線,繡香囊的活計也便被閑置下來,熟料居然會被她落在外面,還被二殿下拾了去!她有些后 怕,當初原想繡的是鴛鴦,后來覺得難為情便選了荷花。得虧這香囊上頭是副荷花,若是鴛鴦,只怕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安瑩唇角的笑容漫開,她抬眼看她,湊過去低聲問,“娘娘,這是要送給廠公的么?”
妍笙一滯,臉上刷的緋紅一片。嚴燁這樣不加避諱,整個永和宮上下早對她二人的事心知肚明。那廝每天都睡在她的繡床上,再遮掩也沒用,可她還是不死心,干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道,“我做著玩兒的,做著玩兒的。”
安瑩卻彎了一雙清麗細長的眉眼,眼底深處卻透出幾絲難以言說的悵然,柔聲道,“廠公待娘娘這樣好,娘娘也對廠公這樣用心,真教人羨慕呢。”
她聽出她話語中的落寞,抬眼去看,只見安瑩面上的愁緒一閃而逝。她心頭一沉,隱隱生出一個猜測來,試探地道:“安瑩,你有喜歡的人么?”
安瑩的面上卻平靜了,含著一絲淡漠的笑,輕聲道,“我只是個奴婢,心中只有主子。”說罷微微一頓,語調變得意味深長,朝她繼續說:“廠公若是收到了娘娘親手做的香囊,必然是個天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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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水是連綿的,一旦沒了陽光,就是陰雨的天地。下起來沒完沒了,能從晨到昏,絲毫不帶打盹兒的。
嚴燁從抱廈的那一頭轉了出來,冷風起了,吹拂起他身后玄色繡暗金的披風,像是鷹的羽翼。桂嶸跟在他身旁替他撐傘,他人高腿長,走起路來似乎帶風,小桂子跟得吃力,手舉得發酸,只好兩只胳膊都捧上去勉勉強強托穩傘柄。
他的神色是淡漠的,起菱的薄唇緊抿著,漠然的眼仿佛超脫物外,有一種目空一切的傲然。
前些日子的事沒料理干凈,瑞王那幫人立儲君的念頭仍舊未打消。昨兒夜里更是傳統了司天監鬧出一場大戲。靈臺郎天未大明便入宮覲見皇后,說是受神君托夢,當立景政皇子為儲君,方可救大梁于水火。
看來李澤也是被逼急了,竟然連這樣的勾當也能干出來。景政皇子現年不過八歲,瑞王要立他為太子,打的自然是控制幼主的算盤。然而梁人敬鬼神,皇后又是個婦道人家,得知此事后竟頒旨,下月初便行冊立大典,代萬歲立景政皇子為新儲君。
嚴燁英挺的眉宇漫上一道戾氣,森冷的眸子微微瞇起來。眼下的情形變得對他不利,看樣子不能拖了,須盡早知會漢南,當機立斷,早日發兵。如今他已經完全控制了錦衣衛,到時里應外合,大梁必亡。
他合了合眸子,忽見前方急匆匆地行過來一個人。撐了傘,冒雨而至,形色匆忙。走近了定睛看,只見那人穿直身著皂靴,正是姚尉。
姚尉收起傘上前給他揖手,恭謹喚了聲督主。
嚴燁停下步子,側目瞥他一眼,表情淡漠,“你怎么來了?”
姚尉在雨中弓著身回他,“督主,是娘娘讓屬下來尋您的。”
聞言,他的眉頭略皺了皺,又問:“她讓你來的?所為何事?”
姚尉將陸妍笙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嚴燁,他聽后半挑高眉——這丫頭真是被寵得膽兒愈發肥了,竟然在他的心腹跟前兒威脅起他來了!
桂嶸在一旁聽得想發笑,憋著一口氣故作正色,試探著問他,“師父,咱們怎么辦?”
嚴燁面色不佳。音素是他的人,自然不消疑心。當日囚禁音素同玢兒,原就是為了讓她好好試探玢兒。那丫頭是妍笙的人,她信得過玢兒,他卻信不過,因將著令了音素好好監視試探。
可這么些日子下來,從音素那頭得來的消息卻令人失望,玢兒成日以淚洗面,對妍笙掛心不已,可見司徒徹安插的細作另有其人。
修長如玉的指尖捏了捏眉心,嚴燁擺手,淡淡道:“罷了,就依她的,將那兩個丫頭送回去。”
☆、第83章 大廈將傾
這天是立秋,北方的風中已經有了一絲絲的蕭瑟,紫禁城中的樹葉也開始泛黃,在秋風的席卷下間或落下幾片,有幾分零落的意態。
打仗了,一切就發生在立下新太子的第七日。
戰爭突如其來,大梁貪官污吏橫行,這些年花銷在軍事的銀子幾乎所剩無幾,而漢南是驍勇善戰之族,一路通關斬將,勢如破竹,當邊關的八百里急件送入紫禁城時,司徒徹已經率漢南二十萬軍馬攻下了堯都。
這個消息像是晴天一個霹靂,轟然炸下來,將大梁的一眾臣工驚得說不出半個字。平日里的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人,驟然間似乎都成了啞巴。
現如今,合宮里唯一一個掌權的主子便是皇后。然而敦賢的頭腦手段樣樣都不能同已仙逝的高太后同日而語,她是個怯懦無能的國母,該她拿大主意的時候沒法兒鎮住,這時急得只一味流淚,戴了鎏金護甲的纖纖玉手撐著額,一聲抽泣間一聲嗟嘆。
章臺殿里鴉雀無聲,內閣們面色惶然。漢南攻梁了,雖然眾人都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可發生得這樣突然,仍舊令人始料未及。數個內閣將頭埋得低低的,忽聞敦賢問了一句話,說:“目下軍情對我大梁極不利,各位大人可有何御敵的良策?”
話音落地,那頭卻半天沒人做聲,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皇后隔著迷蒙的淚眼抬起頭,在群臣之間覷一番,只見所有人皆愁眉不展閉口不言,心頭的火氣猛地躥將起來。她啟唇,抬高了音量,“平日里諸位一副舌頭便能攪得朝綱不安,如今怎么了?全都成了啞巴么!漢南正揮軍北上,諸位不言聲,是要一起在紫禁城里等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