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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鶴樓是臨安城中享有盛名,乃是城中達官顯貴名門望族聚會的常地。樓宇建于洛湖之上,湖風習習藕荷盈目,貴胄們往往在此處吟詩作對把酒臨風,極富有文墨詩意。
嚴燁換了常服,錦衣玉帶,玉樹臨風。皂紗面具將臉容盡皆遮擋,唯一露出一張微微起菱的薄唇。
提步進云鶴樓,里頭卻并沒有別的賓客,樓中也沒有掌柜燈人。見他進來,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迎過來,朝他微微揖手,恭謹道,“督主來了,我家公子已經備好酒菜恭候多時?!闭f罷朝二樓一比,“督主請。”
嚴燁半瞇了眸子,薄唇勾起一個寡淡的笑意。側目看了一眼桂嶸,眸光狀似不經意,隨口道,“在門口守著?!?
桂嶸心領神會,貓著腰揖手應個是,再抬頭時卻已只能看到兩人的背影了。
推門進雅間,里頭立著一個四面八喜大屏風,信步繞過屏風,紫檀木雕花大圓桌旁坐了一個錦衣華服的翩翩公子,如珠如玉,溫潤柔則。
司徒徹的目光從窗外的湖光景致中收回來,舉著酒樽回首朝他微微一笑,“嚴廠公,坐。”
他眼中的神色森然,唇角卻也含笑,撩了衣袍在那桌子旁坐下來。司徒徹掖著袖子替他斟滿一杯酒,笑意溫潤不減,“臨安第一樓果然名不虛傳,此處風光秀美,我十分喜愛?!?
嚴燁垂著眸子睨了眼杯中的酒,迷離陰冷的眸光旋過去看向司徒徹,懶得同他繞彎子,沉聲道:“四殿下,不知貴妃娘娘什么地方得罪了殿下,招致大禍。今次咱家來,也不為別的,只是勞煩殿下將舍陀羅的解藥交出來?!?
司徒徹挑眉,顯然沒料到嚴燁會這樣開門見山,他微微一笑,神色從容不迫的,打開手中的折扇搖了搖,慢條斯理道,“真是不巧,解藥我倒確是有,只是我一貫記性不大好,一時忘記放在哪兒了?!?
看這副裝糊涂的模樣,這個皇子似乎成竹在胸,料定了他奈何不得他么?嚴燁略皺眉,做出副苦惱的神情,撫著手腕上的佛串慨嘆道:“那可就難辦了,如今整個臨安城里都是錦衣衛,只要咱家一句話,皇子恐怕就回不成漢南了?!?
司徒徹神色有剎那的瞬間的僵滯,下一瞬又恢復如常,只收起折扇冷笑道,“廠公不必說這些來威脅我,我不是梁國的臣工,自然也不會輕易被唬住?!?
仿佛聽到了笑話般,嚴燁低聲笑了起來,神色卻陰冷至極,“殿下當然不是梁人,是以自然不了解咱家是怎樣的人。你以為咱家不敢殺你么?其實殺了你,以咱家的手段,要嫁禍給越國并不需要費多大的氣力。殿下若想囫圇個兒地回漢南,便將解藥交出來?!?
司徒徹勃然大怒,“你敢!”
他眼底卻漸漸地蔓開一股濃濃的笑意,夾雜幾絲嘲諷的意味,起菱的唇角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司徒徹,你傷了陸妍笙,不付出點代價怎么行呢?”
☆、第79章 玉鉤羅幕
嚴燁的話音落地,整個屋室內陷入了一片難耐的死寂。他好整以暇地坐著,看也不看司徒徹,兀自垂眸端詳指上的筒戒,唇角攜了一抹淡漠的笑意。
司徒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眼下最不能貿然行事,其實嚴燁說的沒錯,如今兩人之間自己處在下風,大梁的地界上,嚴燁要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他是漢南的四皇子,皇宮里長大的孩子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兒,是以他懂得識時務,自然也懂得如何同嚴燁周旋。
嚴燁對他動了殺心,是因為他害瞎了陸貴妃的眼睛,誠如這個廠公所言,他大可殺了他再動些心思嫁禍到越國頭上。只是這么做的風險太大,漢南在列國之中是數一數二的強族,朝中的臣工可不是大梁的這幫庸才,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他的父皇在揮軍踏平大梁之余也能將嚴燁碎尸萬段。
這么思量著,司徒徹神色淡漠了。如今陸妍笙中了毒,全天下就只有他手中才握著解藥。解藥給或不給都在他一念之間,嚴燁早已心亂如麻,這樣鎮定自若地在他面前擺譜,恐怕虛張聲勢罷了。
是以他望著嚴燁微微一笑,緩緩道,“廠公何必動肝火。當初般若貴妃害我差點走漏行蹤,我不過對她小懲大誡,并沒有要她一輩子眼盲的意思?!闭f罷微微一頓,換上副困頓的口吻,仿佛調侃,又仿佛戲謔,“廠公是成大事的人,咱們二人打了這么多年交道,你如今為了個女子便要同我翻臉,未免可笑?!?
司徒徹左譏右諷,他聽了卻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低聲道:“素聞四殿下口才極好,可是這副嘴皮子在咱家這里不頂用。咱家方才已經告訴了殿下,如今臨安城中里里外外全是錦衣衛,云鶴樓周遭早已遍布弓箭手,咱家再說最后一次——”他眸子驟然抬起來,森然望向司徒徹,切齒道,“將解藥交出來?!?
雖然口里這么顯山露水地威脅,可他心里卻分明清楚,司徒徹還不能殺。這個皇子是漢南的中流砥柱,若是他死了,必在漢南掀起軒然大波。漢南皇帝最寵愛的便是這個兒子,一貫視為掌中寶心頭肉,即便他將殺司徒徹的盆子扣到了大越頭上,也難保天衣無縫。這個節骨眼兒上,一切都還得按捺住。
他還在等待,等待漢南興兵滅梁,司徒徹在漢南皇帝心中的地位無可比擬,若他有個好歹,指不定會令原本強盛的漢南生出什么變故。大梁現今掌兵權的是瑞王,漢南的勝算雖大,卻并不是萬無一失,若是平白出了什么岔子,這么多年的辛苦就全都付之東流。
如今大梁朝中的臣工各懷鬼胎,昨兒的折子上還有人提議尊八王為新皇,可見這幫人的狼子野心。他沒有那么多個十年再來消磨,正如桂嶸所言,大計將成,忍為上。
只有大仇得報,他才能繼續實施下一步的計劃。先是復仇,再是復國,都還得慢慢兒來。
司徒徹抬眼看他,見他面容毅然冷絕,心頭禁不住打起鼓來。憑他對嚴燁的了解,他并不是會意氣用事的人,然而一切都有個例外,若是這回自己的算盤打錯了,一條命也許真的會交代在這里。
他心神有幾分不寧,面上卻故作自如的模樣,“解藥給你可以,不過廠公需答應我一個條件。”
嚴燁聽后極緩慢地勾起唇——費了這么多唇舌,總算是繞到了正題上。什么小懲大誡果然都是鬼話,他預料的半點錯也沒有,司徒徹給陸妍笙下毒,果然是捏住了他的七寸來要挾他。
他半瞇起眼,眸光森然迷離,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挑眉問:“什么條件?”
司徒徹一陣沉吟,說:“照著當初漢南同廠公的約定,攻下梁后,我父皇會將如今大梁國土的三分之二劃作你封王的邑地,封你外姓王之位,是么?”
嚴燁不置可否。
司徒徹的面上擺出一副為難的神態來,又道:“如今恐要生出些變數。廠公也是知道的,父皇愛才,大梁同漢南國都沐陽相距數千里……”下頭的話他沒有明說,只是略作了些停頓,又嘆息著說,“父皇的圣意變了,照著他老人家的意思,廠公是治世之能臣,他要賜廠公國師之位,召廠公在御前侍奉。”
話說得這樣好聽,剖開了一切光鮮的辭藻卻都是一個意思——漢南的皇帝不放心將他安置在那么遠的地方,他今日能出賣大梁,難保明日不會反漢南,嚴燁的羽翼太豐滿,運籌帷幄翻云覆雨,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才是正途。
皇帝愛才不假,若不是愛才,大可事成之后卸磨殺驢,將他除去。然而能作出這么個決定,更多的原因卻是為君者的多疑。
道理這樣簡單,嚴燁不消多想便能參透。他的野心并不僅僅是報仇雪恨那么簡單,然而目下以他的實力,并不足以同強盛的漢南抗衡。漢南人倒確實有先見之明,距離沐陽十萬八千里的大梁,正是他養精蓄銳的絕妙地方。招兵買馬,擴充兵力,只有手握兵權才能贏得天下。所以漢南的皇帝要將他安置在御前,眼皮子底下牢牢盯著,將他縛得緊緊的,教他乖乖為漢南辦事。
嚴燁薄唇緊抿,此番司徒徹謀害妍笙的目的其實有二。一則威脅他妥協這個條件,二則試探陸妍笙在他心中究竟占多大的分量。
司徒徹是個城府極深的人,捏住了妍笙這個把柄,只怕今后的風波更不會少,更會禁得他動彈不得。
他陷入一陣沉默,良久,終于低聲開口,說:“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好,這個條件我應了。”
司徒徹朗聲笑起來,探入懷中將解藥摸了出來朝嚴燁擲過去,“廠公對漢南忠心無二,我必定奏明父皇。我漢南能得廠公這樣的國師,必定鼎立千秋萬載?!?
解藥到了手,嚴燁也不再多做耽擱,起身拉開房門大步離去。
司徒徹舉起酒樽抿一口,眸光里頭透出某種異樣的熱切。能將嚴燁迷得神魂顛倒,可見這個貴妃不是個尋常人物。
陸妍笙。他半瞇了眸子,心頭略思索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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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藥是怎么來的,嚴燁只字不曾提起,這段日子,他將大部分的事宜全都移交給了姚尉同秦錚料理,除了披紅一樁親力親為,其它的時候幾乎全都消磨在陪伴陸妍笙上頭。
舍陀羅的劇毒非同一般,服了解藥也要靜養一個月許才能大好。
這日辰時剛過,不知怎么的,她忽地便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睜開了眼,原本暗無天日的漆黑似乎起了一絲變化,隱隱透出幾分微亮的光影。只是微亮終究是微亮,到底還是什么都看不見。
她有幾分懊喪,如今白晝黑夜不分曉了,連是什么時辰也無從得知。屋子里沒有其它響動,似乎是只有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