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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是一個多么有耐心的人,只要有心,肯下功夫,天下間沒有什么事和人擺不平。嚴燁忽而抬起眼望向養心殿的方向,眼中的陰騖之色一閃而過,適逢此時,姚尉卻疾步走到他身后,躬身抱拳道,“督主。”
他淡淡應一聲,側目望向紅梅盛放的御花園,深寂的眼半瞇起,如墨玉般的瞳孔里映入了點點艷紅,平添幾分妖嬈色。
“照您的吩咐,屬下將江南首富,鹽商百里嵩‘請’來東廠了。”姚尉垂著頭說。
嚴燁微微一笑,春風化雨一般溫潤,微微側過臉看姚尉,精致的輪廓在陽光下更顯幾絲韻味,“百里老爺是我的上賓,你可曾依言盛情款待?”
姚尉頷首,“屬下不敢違背督主。”
他眼中露出幾絲滿意的神色,旋身便往東安門北側走去,玄色的披風揚起一角,邊走邊徐徐道,“前些日子旬陽一帶有人上奏,說我擅用職權濫殺無辜,還含沙射影吡噠皇上昏庸。東廠的名聲貫不好聽,咱們背了罵名不打緊,可不能姑息了對萬歲爺不敬的人。這段時日我得好生伺候姓陸的嬌嬌,小桂子得留在宮里搭把手,”說著他腳下的步子驟然停下來,半瞇著眼睛望著姚尉,陰惻惻一笑,“姚千戶,此事我交予你來辦。你說說,這種人咱們該怎么料理?”
姚尉跟在嚴燁身邊已經四年,心知此人城府極深,根本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此番聽他這話,不由冷汗都出來了,他戰戰兢兢斟詞酌句,試探道,“依屬下愚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當碎尸萬段。不過一切定奪還是得督主說了算,屬下萬事聽從督主差遣。”
嚴燁扯起唇,“你說得不錯,這樣的逆賊,只堪千刀萬剮,抄家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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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風游廊走到底便是永和宮,這里素來都是正五品往上的嬪妃居住,坐落在溪林苑的南方。四進的院落,宮殿的匾額上三個赤金大字——永和宮。正殿名為合歡堂,后頭盤踞一處大花園兒,只可惜此時正是嚴冬,里頭唯一開著的只有些梅,見不得百花爭艷的妙景。正殿兩旁設東西配殿,畫棟雕梁碧瓦飛甍,極盡奢侈華美之能事。
妍笙扶了玢兒的手立在院中半晌,垂眸隨意掃視過跪伏在地上恭迎的宮人,淡淡道,“起來吧。”說罷便提步往正殿里頭走,身后的一眾宮人不敢怠慢,只緊步跟上來。
合歡堂迎門便是四扇楠木櫻草色刻絲琉璃大屏風,繞過去便見里頭立著一樽景泰藍三足象鼻香鼎,紫檀木金妝落地罩宏宏而貫通屋舍上下,整個正殿雅致而不失莊嚴大氣。
妍笙被玢兒扶著坐下來,接過宮中掌事姑姑奉過來的香片茶抿了一口。
她已經不大記得上一世的永和宮住的是哪個主位嬪妃,對于這一干宮人也是半點不識,因不動聲色,只默然地飲茶。
一眾宮人里頭領頭的兩個朝她跪伏下來,叩首道,“奴才永和宮掌事內監吳楚生——”
“奴婢永和宮掌事姑姑姚音素——”接著兩人合道,“參見陸夫人,恭請夫人玉安。”
妍笙垂眸打量二人,只見吳楚生二十七八的年紀,方臉寬鼻,生得很是忠厚,只那一雙眼睛透出道道精光,一看便是個能干人。姚音素約莫二十上下,看起來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只眉眼沉穩,秀眉清顏,看起來柔順而內斂。
她面上淡淡道了句起,又見二人領著五個內監七個宮娥上前跪拜,十來個永和宮宮人紛紛報了名字,接著便跪在地上等候主子訓話。
陸妍笙上一世是貴妃,怎么拿捏奴才心里有著一桿秤,她容色沉冷,說道,“本宮既然能住進來,便是同你們有緣。你們都是宮里的人,老人不必說,新人也應當省得,做奴才最緊要的是忠心無二,本宮丑話說在前頭,若是誰敢做出吃里扒外的事,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本宮絕不會手軟。”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宮人均是冷汗簌簌,口里連連道不敢,大氣也不敢出。
收效不錯。她估摸著,復又微微一笑,聲音也柔幾分,“只要你們盡心替本宮做事,好處也自然少不了。”說罷便朝玢兒使了個眼色,玢兒因各賞了吳楚生同姚音素一人二兩銀子,其余宮人也是一人一兩。
兩個掌事不著痕跡相視一眼,暗嘆好一記恩威并用,這個陸夫人不過十五的年紀,卻果真不簡單。?
☆、左膀右臂
? 文宗皇帝同敦賢雖恩愛,可到底也是一國之君,年輕時候也曾風流不羈。是以,他后宮中的美眷也極多。妍笙上一世入宮時,后宮中的四妃之位已經立了三個,只懸空了一位,分別是彤妃、珍妃、麗妃。三個妃位娘娘模樣都生得極好,只珍妃麗妃是皇帝還是太子時便迎娶的側妃,年歲已經大了,同皇后一樣都是三十往上,風貌較年輕時遜色了些,不比彤妃朝氣蓬勃。
再往下的嬪妃則更多,她上一世風光無限,左有名門閥閱之娘家,右有掌印嚴燁時刻幫襯,旁的嬪妃雖嫉妒不滿,卻終究不敢與她為敵。是以陸妍笙與這些女人的交道并不多,若要細細回憶紫禁城里各宮的嬪妃,她已經記不大清了。
這回她初入宮中便登正四品夫人之位,又得嚴燁處處關照,已經在紫禁城里招來了不少閑言碎語。妍笙有些懊喪,若真如前世那樣,一舉被冊為貴妃,旁人再眼紅不滿也不敢對她怎么,畢竟貴妃的位分擺在那兒,誰也不敢冒犯。此番這么不上不下卡在中間,上頭有四妃貴嬪和昭儀等壓制,下頭又有位分低的小主虎視眈眈,自己的處境著實不大妙。
愈想愈覺嚴燁可惡,以為她看不出來么?這個廠公一肚子詭計,只怕就是想讓她四面樹敵不得不去依附他吧!
她五指在香幾上收攏,將鋪在上頭的錦緞繡梅花桌布抓扯得皺巴巴,只覺渾身都氣得疼起來——嚴燁以為她年紀尚有,初入宮穴只會受人欺凌,可他終究是錯了!她陸妍笙前世在紫禁城里過了整整八年,交付了一切青春華年,怎么可能還和那些同批入宮的女人一樣?
她目光如雪吐出一口氣來,呼出的氣息形成一道白煙子,縈繞了頃刻便又消失不見。玢兒從外間撩開帷帳過來,說是傳午膳了。
陸妍笙心中有事,吃起東西來也沒什么胃口,只胡亂往嘴里塞了些吃食便算了事。音素奉上一盅飯后凈嘴的茉莉茶,她接過來抿了一口含在口中漱了漱,又以微微掩口將茶水吐到掐絲琺瑯瓜形漱盂中。玢兒這才又捧來一盅君山銀針,妍笙微微呷了一口,只覺口齒間盡是淡淡的茶香馥郁。
門外有人走進來,吳楚生埋著頭恭恭敬敬入內朝她通傳,“娘娘,秉筆公公求見。”
新入宮的女人須在正式入住大內的第二天去養心殿叩見皇上,以及去景仁宮參見皇后和幾個高位嬪妃,程越安這個時候來,想是奉命來傳旨的。
她心中了然,微微頷首,將手中的青花瓷茶盅放到了楠木鑲螺鈿云腿細牙桌上,說,“請他進來。”
少頃,一個雙目精亮的內監便提步走了進來。程越安眼風兒一掃,面上揣著一抹笑容朝坐著的美人福福身,臉色恭敬道,“奴才參見陸夫人。”
“程公公快請起。”陸妍笙也笑,邊叫他起來邊給玢兒遞眼色。她復又作出副懊悔的表情,說道,“上回同公公的照面兒匆忙,本宮的記性又差,竟給忘了。”正說著,玢兒已經捧了一柄纏絲點翠金步搖給他遞過去。
程越安一眼瞅見那金燦燦的步搖,雙眼噌噌放光,面上卻很是惶恐的樣子,連連擺手直呼“娘娘這樣的重禮奴才怎么能收”。
妍笙知道這奴才的心思,因又笑道,“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公公笑納便是。”
程公公這才半推半就將那東西收入了寬袖里頭,姚音素同吳楚生在一旁暗忖,沛國府果然財大氣粗,這個主子出手這樣大方,尋常的富貴人家哪里能經得住。又聞程越安連連道謝,又笑盈盈地道,“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前來知會您,明日辰時三刻往養心殿給萬歲請安。”
她微訝,因道,“隨后可是還要往景仁宮去?”
程越安卻搖頭,“皇后娘娘體恤娘娘同另九位小主,說是兩頭跑太麻煩您們,明日辰時三刻會領著一眾五品往上的娘娘到養心殿,同娘娘和小主們一道給萬歲請安。”
這么一來,倒是省事不少。妍笙點點頭,暗嘆敦賢皇后果真賢良溫婉,宅心仁厚,也無怪乎文宗皇帝多年來一直對她恩寵有加了。又立了半會兒,程越安還要往另幾個宮閣去知會其它小主,便告退離去。
秉筆前腳剛走,后腳便來了景仁宮的一群內監,手中捧著琳瑯滿目的錦緞首飾,說是皇后娘娘賞賜。緊接著,珍妃、麗妃、蘇昭儀、寧貴嬪等人的恩賞也便到了。妍笙笑盈盈地言謝,瞧著那一大堆的珍奇物什暗暗嘆息,正四品往上的嬪妃里只有彤妃沒有賜東西,看來是今日之事還沒消火。
想著又覺得有些無奈——分明是那個廠公招下的禍事,齊索爾竟然遷怒到她身上來了,真是無言以對。
約莫未時許,玢兒扶著妍笙的手伺候她在貴妃榻上躺下來,音素很是體貼地抱來一席暗紅繡牡丹錦被蓋在她的膝蓋上,又往里頭塞一個灌了熱水的湯婆子,服侍得周到細致。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音素,略微思忖,朝玢兒道,“玢兒,你同吳公公一道,將皇后她們賞下來的東西送到鄰近的幾處小主那兒,讓她們挑些喜歡的。”
她倒并不是想收買人心,只是要尋個由頭支開玢兒。玢兒聞言也沒有多想,只頷首應了個是便招呼著幾個宮娥捧著托案出去了。一時之間,寢殿里便只剩下妍笙同姚音素兩個人。
如今她初入內廷,既要同嚴燁周旋又要防備宮中嬪妃暗箭,身旁若沒有幾個心腹是不行的。玢兒聰明伶俐,對她忠心耿耿,又極有應變之才,她自然放十二萬個心。只可惜玢兒做事略顯莽撞,行事沖動極易釀成大禍,她只有左膀,尚缺一個右臂。這個姚音素模樣端莊淑靜,性子又沉穩內斂,或許正可補上這個空缺。
“音素,你的模樣清麗精致,不是北方人吧?”她笑道。
姚音素先是一愣,隨后方應道,“回娘娘,奴婢是鳳陽人,十歲時家鄉發大水,奴婢的爺娘雙雙去世,奴婢和兄長跟著逃難的同鄉人一道到了臨安,隨后便入宮了。”
妍笙不知她身世這樣可憐,也無意提及她的傷心事,面上有些抱歉,又問起其它的,“你過去是在哪個宮里當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