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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層的公寓是不配電梯的,盛驊拾級而上,在二樓的樓梯口遇到一個戴著口罩的保潔工。她禮貌地側過身,讓盛驊先走。公寓不大,外教的課也不多,很少有人請保潔工。只在有人搬來前,學校才會請保潔工來打掃一下。這幢樓里空著的公寓,好像只有盛驊樓上那間,原先住著位教手風琴的比利時外教,新年前聘約到期,回國了。華音的外教很多,有的聘期幾年,有的只有幾個月,來來去去的,有的盛驊也叫不上名。
不知這次新搬來的是誰?這個問題在盛驊的腦子里一閃而過。他開門進屋。
這一忙就忙到晚上七點,要不是房楷打電話來催,盛驊都把還車這事給忘了。
盛驊的車在上個月與一輛吉普迎面“親吻”了一下,幸好當時車速不快,人不礙事,車卻傷得不輕,要大修。他考慮了下,決定換臺車。新車要預訂,一個月后才能拿到。所以這次去香港,他就開了房楷的掌心寶。房楷買了這寶貝有一陣子了,一直停在車庫里,舍不得開出去。不就是臺車嗎,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故意拿錯了鑰匙,說實話,這掌心寶除了外觀亮麗、音響不錯,其他方面真的很一般。
房楷精力充沛,提議晚上去俱樂部打桌球。盛驊拿下眼鏡,揉揉酸脹的眼角。這會兒,他若能往哪兒一靠,估計都會秒睡。
“今天實在打不動,下次再陪你?!?
“那你過來看我打?!狈靠瑴厝岬囟诘?,“路上好好開車?!?
盛驊沒有回應,因為房楷溫柔的對象不是他,而是那輛掌心寶。
天黑之后,霾輕了些,但街上還是堵。華城嘛,不堵還能叫華城?統計數據顯示,華城僅是城市居民就已經超過了兩千萬。北歐一些國家的全國人口都沒這么多。其實華城的本地人口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從外地來的“華漂”,房楷就是其中之一。
房楷今年三十五歲,大盛驊八歲。搞古典音樂的,不用太過擔心年華的逝去。可是盛驊有時也會暢想下自己的三十五歲,不知道會不會像房楷這樣瀟灑。房楷是個有故事的男人,從前是學指揮的,應該是學得還不錯,學校也肯培養,送他去俄羅斯留學了兩年,回國后就直接擔任了杭樂團的指揮,非常的引人矚目。這樣年輕的指揮,差不多是國內第一人。他不僅事業有成,愛情也得意。女友是他的青梅竹馬——他從二十歲時就喜歡的鄰家妹妹。用現在流行的說法是,他簡直就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所有人都認為,他的前路應該是紅毯鋪就,花團錦簇。誰知,在結婚前夕,命運給他來了個急轉彎,女友突然單方面宣布取消婚約,然后遠走異國他鄉。接著,杭樂團與他解除聘約,再然后,國內稍有點名氣的樂團都對他關上了大門。盛驊問過房楷怎么會這樣,房楷只說了一句“我是自作自受”。再后來,房楷好像做過很多種職業,也出過國。現在,他是大劇院的總經理,平時接觸的都是演奏家、藝術家,在華城有一套非常舒適的高檔公寓,有幾輛不錯的車,根據心情換著開。一年出國度兩次假,有幾個漂亮的異性朋友,也有一幫陪他喝酒聊天的好哥們。一般男人想擁有的,他好像都有。
盛驊說自己和房楷是忘年交,房楷是不承認的。八年在人生里才占多少,盛驊頂多算是個后輩。盛驊笑笑,不和他爭論。又不是女人,大幾歲,小幾歲,沒必要斤斤計較。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到了三十五歲就會格外地怕寂寞。盛驊好幾次在晚上打電話給房楷,只要大劇院沒有演出,他都在外面。
他真的太緊張他的掌心寶了,早早地就在俱樂部門口等著盛驊。看到車過來,他快步上前,正要查看,一抬頭發覺盛驊的臉上多了副眼鏡。他樂了:“怎么去了趟香港就變斯文了?”
盛驊把車鑰匙扔給他,扶了扶眼鏡:“不帥嗎?”
“帥出天際了。”他一把摘下盛驊的眼鏡,“但是不適合你?!?
盛驊搶過眼鏡,戲謔道:“我看你是嫉妒?!闭f著,重新把眼鏡戴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房楷收起笑意,認真道:“我和你說真的,你是演奏家,又不近視,別戴著戴著成了習慣就拿不掉了,到時上臺戴個眼鏡,你是演奏還是給人上課?”
“你怎么知道我不近視?”
“我連你穿幾號的內褲都知道?!狈靠瑳]好氣地道。
“老不正經的大叔。”盛驊拍了他一下,越過他,走進電梯。
這家俱樂部位于市中心一幢商業大樓的頂樓,非常奢華。光顧這里的人球技一般,可是這兒的設施卻是非常專業的。每個臺子都有獨立的卡座,要求高一點還有包間。休息間更是豪華,紅酒吧、雪茄吧,各具特色,還可以看到1080p的高清大片。在這里,隨便一轉身,看到的都是電視上、網絡上常見的面孔。
在進門時,盛驊與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打了個照面,她怔了下,怯生生地喊了聲:“盛教授好?!笔Ⅱ懗攸c了下頭。她不是一個人來的,盛驊瞧著和她一起的女子有點面熟。
那女子莞爾一笑,落落大方道:“我是陶月,在華城電視臺工作。經常聽憐惜說起盛教授,久仰了?!?
盛驊從她的笑意里捕捉到一絲耐人尋味的意思,他點點頭:“晚上好!”
陶月眼波流轉,見房楷朝這邊走來,識趣道:“盛教授有朋友在啊,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闭f完,拉著趙憐惜走進一個包間,包間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遇見熟人了?”房楷有自己的專用球桿,他剛取了過來。盛驊什么也不需要,他今天就是個觀眾。
“嗯!”其實不算是熟人。
在這里遇見熟人是常事,房楷也沒多問。兩個男人不需要什么包間,臺子的位置也不錯,一抬眼,整個華城的街景盡收眼底。抬頭望天,一架飛機緩緩飛過,應該是正準備降落。
服務生把球臺整理好,送上飲料和果品。
房楷把外套脫下來扔到一邊,動作熟練地給球桿皮頭涂巧粉。第一桿擊出,白球直直地撞過去,一顆紅球應聲落袋,很是干脆利落。他再接再厲,第二球,將黑球擊入袋中。在等待服務生將黑球擺放回原位的時候,他得意地看向盛驊:“怎么樣?”
盛驊拍了拍掌,說道:“你今天有點亢奮??!”
房楷趴在球臺上,用視線描繪著等會兒球前進的路線,說:“亢奮的人是你吧,這次維樂合作的鋼琴家是你的老師江閩雨,說實話,我挺意外的?!?
“老師和梅耶大師是好友,當年,梅耶大師奪得肖邦鋼琴賽的第一名,老師是第三名,兩個人那時就成了至交。梅耶大師后來改學指揮,兩人約定,日后至少要合作一次,這次算履行承諾了!”就是有點晚。
又是一記漂亮的出擊,房楷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將球桿放回去,拿了瓶礦泉水,走到盛驊身邊,一起看著無垠的夜色。
“你的老師都復出了,你呢,沒一點想法?我這么紆尊降貴地和你做朋友,就是想著有一天,能看到你在大劇院開音樂會?!?
盛驊兩臂交叉,斜睨著他:“目前,音樂會什么的對我沒有吸引力?!?
“對你有吸引力的是什么,肖邦作品新版本的修訂?對了,快完工了吧?”
“第二稿已到尾聲。”
“準備放在哪里出版?”
“國內、國外的出版社都有在和我接洽,我還在考慮,最起碼得是一家嚴謹且尊重音樂的出版社?!?
“上一版是什么時候?”
“十年前吧,其實已經很不錯了,我這次的版本修正了一些音符,還填補了一些休止符和華彩部分?!?
房楷長嘆,別的演奏家還在為一個上臺的機會爭得頭破血流,盛驊這兒已經云淡風輕了。也只有在過盡千帆、看盡滄海后,才能有這樣的澄明。眼前那熠熠生輝的點點星光,已不能讓盛驊的眼睛明亮,他看到的是整片星空。這不正是自己欣賞盛驊的原因嗎?
房楷打趣了一句:“你這又是做大賽評委,又是修訂版本,是想做當今肖邦第一人?”
盛驊搖頭:“這不是我的目標。我想要做的事很多,可是時間卻那么少?!?
房楷被他滄桑的口吻弄得樂不可支:“你這么年輕,歲月漫長著呢!”
“不夠的,我有時真的擔心會來不及?!?
房楷想起網絡上有句詼諧的自嘲:比你優秀的人比你還努力,這讓我怎么活?也許真的是“學霸”的世界你不懂。
“心別太大。這次日本的選拔賽,你去嗎?”
“去!”
房楷擰擰眉,轉過身看著他:“你這兩年去日本去得很勤啊,老實交代,你在那邊有什么情況?”
盛驊拿起球桿,把服務生剛聚攏在中央的球一桿打散:“有情況的人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狈靠那拔椿槠拗R言,這幾年一直待在日本。
這句話大概叩到了房楷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前天是諶言的三十歲生日,我答應過她,這一天,送一輛漂亮的跑車給她。她并沒有把這話當真,因為對于當時的我們來講,跑車是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我一直把這當作我的奮斗目標?!笨上?,目標實現了,人卻不是他的了。
盛驊直起身,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她現在怎么樣?”
“我不敢打聽,怕她過得好,又怕她過得不好。”房楷苦澀地一笑。如果生命是一個圓,有一大塊被他弄丟了,現在這個看似飽滿渾圓的圓,其實是虛擬的。
盛驊愛莫能助地看著他,除了傾聽,他好像什么也幫不上。
房楷情緒低落,沒了打球的興致。盛驊沒車,房楷還得把他送回去。
“送我回華音好了。”明天一早就有事,不知道霾能不能散凈,盛驊擔心堵車,不如睡在華音,早上還能多睡會兒。
房楷去開車,盛驊站在路邊等著。一個服務生急急地跑出來:“盛教授,你有東西落下了。”說著,遞給了盛驊一張字條,意味深長地一笑。
盛驊打開紙條,上面寫了一串電話號碼,還有“陶月”兩個字。他仰起頭朝上面看了看,把字條揉成一團,上車前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房楷體貼地把盛驊送到了外教樓下,打趣了一句:“你不會是因為琥珀才回華音的吧?”
盛驊擺擺手,他對一個任性的小丫頭沒有興趣,哪怕她是什么家什么神。
盛驊實在是太困了,快速地沖了個澡,都沒等頭發干透就睡著了。沒睡多久,就聽到耳邊有什么“嗚嗚”地在高速轉個不停。他緊閉著眼睛,用被子捂住耳朵,那聲音還是一個勁兒地往耳朵里鉆,還越來越大。他猛地掀開被子,這下聲音更加清晰了,好像就在他頭頂上盤旋不去。他趿著鞋,黑著臉看了下時間,瘋了,凌晨一點。
他拉開門沖上樓,“咚咚咚”地敲門。沒人回應,他再敲,還是沒人回應,他不得不用腳去踹。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有腳步聲走過來。門輕輕地開了條縫,琥珀從里面露出一雙驚惶不定的眼睛。
“有、有事嗎?”
盛驊猛地把門一推,看見她手里提著吸塵器的管子。原來今天新搬來的人是她!他咬牙切齒道:“小姐,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見是盛驊,琥珀一下火冒三丈。今天早晨,他明知她人生地不熟,還把她就那么扔下,絕塵而去。這種行為太卑鄙、太自私,她絕不原諒他。
“巴黎現在天還沒黑。”
哦,原來她不是不知道外面夜已深。盛驊自認是個理智而又克制的人,此刻卻很想朝她怒吼,讓她滾回她的巴黎去。
“容我提醒你,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叫華城?!?
“我知道,但我需要時間來倒時差?!辩旯V弊诱f道。
盛驊難以置信她的理直氣壯,正要大聲斥責,恍惚間,好像聽到“滴答滴答”的水流聲。他推開她,沖向浴室一瞧,果真,浴缸的龍頭開著,水已經滿得從浴缸邊向外溢出。如果就這樣一直流,再往樓下滲漏……他一想到自己屋子里的那些樂譜修訂稿就一陣后怕。
他狠狠地瞪著琥珀,琥珀嚇了一跳,無辜地道:“剛剛一直是冷水,我以為多放一會兒,就會有熱水了。”
冷水龍頭能放出熱水來,那簡直就是世界第九大奇跡了。盛驊深呼吸,目光一轉,落到她的腳上,好像還是白天穿的那雙小皮靴。
“你在屋內就不能換雙鞋?”
“能,但我忘帶了,我又不知可以去哪兒買?!辩陻傞_雙手,很無奈。
盛驊扭頭就走,他連罵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二天,本想多睡一會兒的盛驊早早就起來了,第一時間去了后勤處。接待他的卻是書記。書記笑瞇瞇的,聽完盛驊的話,說道:“琥珀小姐來華音進修,按規矩,是不能住外教樓的,可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你不是外教,不也住在外教樓嗎?”
盛驊心里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其實把她安排在外教樓,是經過我們慎重考慮的。我們把所有的老師都排了一遍,好像只有你適合做她的導師。你在國外待過很多年,又接受過大師的指點,無論是語言、演出經驗或是對作品的詮釋,都可以和她溝通,你們年齡也相差不大。”
不出所料。
盛驊真不敢把這當作是對他的夸獎,但他不能直接拒絕,不然書記可以拽著他談上一天一夜的心。他委婉道:“我手里的事情太多了,沒有時間……”
“時間像海綿,擠一擠就有了?!睍浫允切Φ萌绱猴L般和煦。
盛驊硬著頭皮道:“我可以偶爾和她交流下,但真沒辦法指導她。”
“我給你個方向,你怎么指導沙楠他們,就怎么指導她。”
這能一樣嗎?盛驊明知道回天無力了,還是不甘心地試探了下:“如果我堅持不接受呢?”
書記樂呵呵道:“別逼我行使行政權力,我是不懂肖邦、貝多芬什么的,但是關閉一個弦樂三重奏的專屬琴房,我還是知道怎么做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