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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尷尬,但這好像只是琥珀一個人的感覺。
跑車的空間很小,就兩個座,她不得不和盛驊坐在一排。他換擋時幅度大一點就能碰到她。他呼一口氣,她吸一口氣,說不定吸的就是他呼出的那一口。這種車,情侶們特別喜歡。電影里經常有這樣的鏡頭,男人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與女友十指緊扣,跑車開著開著,兩個人還會貼面親吻一下。車里的空間已經很局促了,加上飛機上的圍巾事件……琥珀如坐針氈,恨不得跳下車走著去華音。
盛驊似乎沒什么情緒波動,帶個人回市區而已,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于他都沒區別。這是他的車,他的地盤他做主。他連眼角的余光都沒分一點給琥珀,除了上車時說的那么一句“哦,是你”,之后就再沒和她說過話。
這還是個正常人嗎?他真的知道她是誰嗎?那個老師在電話里沒有告訴他?即使他沒逛過她的官網,維基百科里對她的介紹也詳細至極,想了解很方便的。要不然,就是他故意在忽視她?肯定是的。
火星哥還在撩撥地唱著:寶貝,你就是我的專屬寶藏,屬于我的閃耀金星,如果你能讓我夢想成真,就讓我好好地來愛你……作為車用音響,這音質很是細膩,每一個音都清晰可辨。這樣的效果很像是她代言的音響設備。車廂內有些黑暗,琥珀定睛看了下,機體通體漆黑,旋鈕很多,表盤上有淺褐色的數字,沒錯,確實是她代言的“音響界的prada”。他竟然用來聽這種騷氣的歌曲!竟還跟著節奏輕輕擺動著身子,是不是待會兒還要高歌一曲?
這個人,聽這樣的歌,開這樣的車,看那樣的雜志,哼,他的肖邦,她也不認識!琥珀氣呼呼地把頭轉向一邊。
很奇怪,車往市區開,燈光越來越密集,光線應該越來越明亮,怎么卻像越來越暗了?琥珀貼著車窗,睜大眼睛向外看。霧像是更大了,好像也不是霧,霧再大也不會渾濁,而這外面的霧,渾濁得完全把視線阻礙了,就連隔離帶上的植物都看不清楚。
馬路上,車流像一條緩慢爬行的長蟲,爬著爬著就停了下來。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到華音?時間長點沒什么,可悲的是,琥珀不得不和盛驊一直待在這個窄小的空間里。就像被困在汪洋里的一條船上,船上的兩人互相反感,卻又不得不相依為命。
盛驊的手機又響了,他抬手關掉音響,看了眼琥珀,像是警告她不要出聲。琥珀對著車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打電話的人是剛才飛機落地時打來的那個人吧,等著急了?情人?
猜錯了!
盛驊輕咳了兩聲,坐正了身子,這才按下通話鍵,說:“老師您好,對,華城今天天氣不好,霾很大,我還堵在路上。這次的公開賽沒發現什么好苗子。唉,一個個都想著一夜成名。您要回國了?”盛驊驚喜道,“太好了,這個周六,我不忙,我去機場接您。我知道梅耶大師和維樂合作的首秀在大劇院,沒想到鋼琴演奏是老師。老師終于愿意復出了,我有點激動。有多少年?啊,三十二年,真是太久了。也許不少人已經不記得老師這個人,可是老師的琴聲,他們很熟悉。中視現在還有不少節目的背景音樂還是老師的版本。這次是肖邦專題音樂會,老師準備演奏哪首協奏曲?《第一鋼琴協奏曲》!我聽老師彈過,真的是久違了。好的,老師,您注意休息,不要太累。國內這邊有我,一切都會好好的。”
盛驊接完電話,情緒明顯地高昂起來。他看向琥珀,像是要說什么,她拒絕地注視著前方,面色淡淡的。剛才,他不理她,現在,也甭想她理他,盡管她心里面好奇得都快瘋了。這人似乎對梅耶大師很熟悉,又是香港肖邦鋼琴公開賽的評委會主席,他僅僅是華音的一個老師?可是中國近五年在國際上知名的演奏家,她都有關注,沒有一個叫盛驊的啊?他的老師要和維樂合作,隱退了三十二年的人,還能有這樣的機會,這位老師又是誰?琥珀感覺身邊的這個人周身都是謎。
懷特先生曾說華音沒有一個世界級的大師,這是事實。雖然在中國學琴的孩子越來越多,也出了許維哲這樣的代表人物,但不可否認,中國的古典音樂還是初級階段。是不是世界輕視了中國的實際水準?
其實,現在西方的古典音樂已進入了一個瓶頸期,電子技術的出現,讓人類可以精確地控制頻率。古典派、浪漫派、現代派,已經把十二平均律體系的創作空間壓榨得差不多了。八度之內,十二個音符里,難以再翻出什么新花樣。有很多演奏家嘗試變換風格,一開始很吸引眼球,但是久了,古典不像古典,流行又不夠徹底,成了個四不像。因為這樣,剛剛起步的中國古典音樂市場才格外地誘人,名團、演奏家們一個個趾高氣揚地登場,他們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殊不知,很久以前,有一個人……
他背影清瘦,個子修長,頭發漆黑,坐在鋼琴前彈奏舒曼的《蝴蝶》。他彈琴的姿勢并不夸張,卻能輕易地把不那么喜歡音樂的人帶到他營造的情境里。《蝴蝶》啊,序奏是中速的圓舞曲風格,帶有疑問的語氣,像一個少年朝小女孩伸出手,說,我帶你去看云、看星星、看月亮。小女孩屏住呼吸,有點緊張,卻還是果斷地緊緊握住了少年的手。旋律開始變得靈活歡快,這段和弦要控制好力度,輕輕地,如溫柔的呵護。天空很美,就像少年為女孩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她的眼前豁然開朗。她快樂地笑著,如黃鶯般說個不停。音樂由一個靜態的畫面發展為動態,旋律從指尖淌出來,延綿的畫面色彩很夢幻,氣息很悠長。是的,舒曼總是那么的夢幻,大概是現實太過殘酷,還是待在夢里好……
琥珀的眼皮努力地掀動了兩下,實在抵擋不住濃濃的睡意,長睫毛覆上眼瞼,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在椅中睡著了。
盛驊眉頭蹙了蹙,靜默了一會兒,把手機鈴聲調成了靜音,又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點。
爬行的長蟲又動了起來。
琥珀睡得正香,忽然被盛驊叫醒,一時間人有點呆。等她認出盛驊冷冷的臉,猛地坐起來,扭過頭,由于動作太快,頭“咚”地一下撞到車玻璃。她吃痛地捂著頭,臉皺成一團,目光瞟向車外。這是到了嗎?
天像是亮了,可是“霧”還是很大,天空中隱隱約約有個太陽的影子,勉強能看到車子的前方是個大門,大門上方的幾個黑字正是:華城音樂學院。上帝,這門外怎么站著這么多人?他們中有些年紀都很大了,有的手里還牽著孩子,不會都是來迎接她的吧?她在中國的知名度很高嗎?茫然中,她向盛驊尋找答案。
盛驊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外星人,而這個外星人剛說了個很冷的地球笑話。他的臉上赤裸裸寫著“你想太多了”。
琥珀被他看得心里面有些發毛:是還是不是啊?如果是,她就不下車了。演奏家雖然不靠顏值吃飯,但是形象還是要的,她不愿意這蓬頭垢面的樣子被人放在網上娛樂。盛驊沒空逗她玩,嘴巴朝后邊的行李努了努,又朝車外努了努,然后拿出手機撥了個號,說道:“人我給你捎過來了,就擱在門外,你來認領吧!不謝!”
琥珀氣結,她是失物嗎?還認領!她幾乎是憤怒地推開車門,當即下了車,從后備廂里拿出自己的行李,關車門的聲音很響。人群聞聲看了過來,目光從她身上一掃而過,一刻都沒停留,一下落在跑車的駕駛位上。當他們看出坐在車里的人是誰時,一下子沸騰了。
“盛教授,您好!我們可把您盼回來了。我家孩子準備參加日本的選拔賽,請您抽個時間幫她指點一下,可以嗎?”
“盛教授,我們上次在2003見過面,衛老師也在的,不知道您記不記得。我們幾個今天準備給您接個風,您可一定要賞光。”
“盛教授,我知道您是大忙人,不能打擾你太久。這是我準備報名參賽的錄音,您能幫我聽聽嗎?”
“盛教授……”
“盛教授……”
盛驊本想把人送過來掉頭就走的,這下插翅也難逃了。他此刻又困又乏,從機場到華音,開了這么久,踩剎車踩得差點把鞋底磨破。他很想回家泡個熱水澡,補上幾個小時的覺,晚上還得給房楷大叔還車去。可現在,他只能打起精神來面對這群人。早知道,在機場時就該拒絕同事的拜托。他忍不住朝琥珀狠狠地剜了一眼。
琥珀孤零零地站在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人群把盛驊簇擁住,他們臉上的神情急切而又崇敬,就像盛驊是主宰命運的神似的。
有那么一點失落。
她是自信的,這種自信是對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是狂妄自大。她也想過,走在華城的大街上,也許不會像在巴黎那樣,被路過的市民認出來,友好地向她問好,請她簽名。在中國,古典音樂只是小眾愛好,而且她的專輯也不像火星哥的歌那樣適合傳唱。可是這里是華音,是中國古典音樂的最高學府,她是在世界古典音樂界占有一席之地的小提琴演奏家,出過很多暢銷專輯,開過很多場個人音樂會,拿過很多國際大獎,這兒就沒人知道她嗎?
她真想立刻掏出手機,上維基百科查查這個盛驊是何方神圣。
“琥珀教授?”身后傳來一聲不確定的詢問。
琥珀愕然地轉過身來,一個頂著一頭黃毛的男子睜大兩眼打量著她。他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衛衣,一條同樣松垮的、褲襠直垂到膝蓋的褲子,腳上是雙馬丁靴。這身打扮配上這樣的頭發,換作別人可能會看上去非常怪異,到他這兒,卻顯得很潮流、時尚,像個嘻哈歌手。
“你是叫我嗎?”琥珀被打擊得都有心里陰影了,生怕會錯意。
黃毛愣住,嘴巴夸張地張得很大:“上帝,你的中文說得真好,有六級吧?”
琥珀眨巴眨巴眼睛:“六級?”
“六級代表你的中文達到優秀水平了,甚至比很多中國人都好。我是沙楠,華音大三的學生,也是拉小提琴的。”沙楠羞澀地一笑,“我是你的樂迷,很鐵的那種,你所有的專輯我都有,你的音樂會視頻,只要網上能找到的,我都看過。”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宿舍的墻上貼的都是你的海報。聽說你要來我們華音進修,我興奮得幾夜都沒睡。啊,對了,西方的樂迷們都叫你女神,在我們這兒,女神都被叫濫了,滿大街都是,一點也不特別。我們中國的鐵粉都叫你教授,很高大上吧。其實我們對你還有個愛稱,叫蟲蟲。”
琥珀眼前飛過一群撲扇著翅膀的蚊子,這是哪門子的愛稱?
“一般的琥珀不就是遠古世紀的昆蟲,在被松樹的油脂包裹后形成的化石嗎?”沙楠笑瞇瞇地道。
好像是這樣的,可是聽著怎么這么別扭。琥珀已經沒力氣辯解了,她要珍惜,要慶幸,終于有人讓她不那么透明了。“那些人……”她看了下被人群圍住的盛驊。
“是準備參加肖邦鋼琴賽的!亞洲地區的比賽在日本,中國這邊也會有個初選,盛驊是亞洲地區的評委,他們想讓盛驊幫他們看看夠不夠資格參賽。”沙楠擠擠眼睛,“都想成為第二個許維哲呢!”
可是許維哲當時沒參加肖邦的鋼琴大賽,他參加的是李斯特國際鋼琴賽,屈居第二,第一名是來自比利時的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時候顏值還是有一點用的,這不,賽后大家關注的都是許維哲。琥珀覺得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除了顏值,還有一點,就是許維哲給人的感覺,永遠像陰天里云層后面的陽光,他很暖。
琥珀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奧地利的薩爾茨堡,許維哲剛拿了獎,被邀請參加音樂節。演出結束后,他們在一個小酒館里遇上了。得知她會說中文,許維哲立刻就用中文和她交談。同行的其他演奏家建議兩個人喝一杯。琥珀那天有點感冒,說話帶點鼻音。許維哲沒有給她叫酒,而是向侍者要了杯熱牛奶,牛奶里加了點鹽粒。琥珀喝著牛奶,聽許維哲談論音樂節。他的話音里總是帶著笑意,很明凈。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明凈,帶著一縷細細微微的柔情。
“這真是個不錯的目標。”琥珀言不由衷道。不知道盛驊說了什么,躁動的人群被安撫了,開始慢慢散去。她小聲問沙楠,“為什么他們不想成為他呢?”他看上去很受追捧啊!
沙楠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說,斟酌了半天,說道:“他和許維哲不是一個類型,如果硬要比較,許維哲這個目標是單一型,他是復合型。”
琥珀聽得一頭霧水,難道他不是一位演奏家,是位指揮?
沙楠定定地看著琥珀,咬了下唇,右手在衣袖上抹了又抹,確定掌心很干燥,才緩緩朝琥珀伸去:“教授,我們能握個手嗎?”其實他很想和她擁抱一下。太興奮了,這是活生生的琥珀,不是海報上高高在上的女神。
“沙楠!” 盛驊終于打發走了人群,目光冷冷地朝這邊一轉。
沙楠一哆嗦,慌忙縮回了手,高高地應了聲:“辛苦了,盛驊。”
盛驊黑著臉警告道:“叫教授。”
沙楠嘿嘿一笑:“還是直呼其名吧,叫教授,都把你叫老了,人家還以為你是個禿頂的小老頭呢!”
一邊的琥珀頓時語塞。一個稱呼還有雙重標準,真是無法承受的痛!
“油腔滑調,過來!”盛驊命令道。
沙楠遲疑了下,最終迫于盛驊的“淫威”,不情不愿地屈服了。他苦著臉悄聲對琥珀道:“沒辦法,他就是個冷面殺手,我不想死得很慘。我過去啦,過幾天再來看你,帶你出去玩,給你買好吃的。”
琥珀僵硬地站著,這種哄女生、寵女生的口吻她很陌生,不知該如何反應。印象里,好像從她學琴開始,就沒人這樣和她說過話。拉琴之前有過嗎?太久了,記憶都模糊了。
沙楠顛顛兒地跑到盛驊身邊,戲謔地立正,敬了個軍禮:“報告盛教授,在你去香港的這幾天,我們三個都有認真練琴,舒伯特的聽著湊合,勃拉姆斯的還需要雕琢,德彪西的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盛驊冷笑:“你們三個還真是夠認真的。”
沙楠放下手,小心地賠著笑:“我們就這水平,你對我們的要求別太高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所以咱們都悠著點……啊,盛教授,快收了你冰冷的目光把,今天溫度夠低了,我只是每日幽默一下。我們是絕不會辜負你的重托和你的期望的,這是我們神圣的使命,我們以此為榮,我們將燃燒如火的青春、燦爛的芳華。”他挺直腰板,想要舉手發誓。盛驊揮手讓他打住。
華音有兩個特色專業,一個是音樂學,一個是音樂表演。盛驊好幾次都想建議沙楠轉去音樂表演專業,他簡直就是個戲精。盛驊強抑住怒火,說道:“大好的早晨你不在琴房練琴,跑這兒站什么崗?”
沙楠哪敢說自己是來見琥珀的,一本正經道:“我想早一點見到盛教授。”
“哦,”盛驊拉長了語調,“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那怎么不主動過來打招呼?”
“這不是你在忙嗎,我就和……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盛驊冷冷地回道:“是呀!”
沙楠連忙表白:“盛教授,你放一千個一萬個心,不管我是誰的鐵粉,在我的心里面,你永遠是不一樣的。”
盛驊覺得自己再和沙楠說下去,有可能會突發心梗,眼不見為凈!他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沙楠眼饞地看著艷麗的跑車:“盛驊,哦,哦,教授,這是你新買的嗎?能不能載我一程,就到男生宿舍樓。”
“想坐啊?”盛驊將一側的眉梢高高地挑了起來。
沙楠想點頭,看看盛驊,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盛驊捏捏鼻梁,無聲地嘆息:“想坐,就滾上來吧!”人群是散了,可是事情多了一大堆,這下是徹底走不成了。
沙楠生怕他反悔,忙不迭地坐了上去,趕緊系上了安全帶。一扭頭,看到琥珀還站在那兒,東一眼,西一眼,不時還朝他們這邊瞄一眼,目光像無處著落。
“盛教授,我們不管琥珀教授嗎?”
“她又不是我請來的,我沒義務管。”盛驊插上鑰匙。
沙楠小聲道:“你說,她真的是琥珀嗎?感覺和海報上不太像。”看上去好小啊,像個大一的女學生。
“我也嚴重懷疑。”她睡著的時候,盛驊看了她幾眼,指尖上倒是有繭子,但很淺,后鎖骨也沒什么印記,顯然練琴不太勤奮。是有天才不練琴就可以直接登臺,但那只是鳳毛麟角,就連那些大師想保持樂感和手感,都要每天練上幾個小時的琴。演奏家的生活從來就是兩點一線,要么在琴房,要么在舞臺。她是年少成名,但還算不上是驚艷絕倫的天才。不勤奮,還那么任性,這樣的人,最終只能做一顆流星,成不了恒星。真不知道她是哪根神經搭錯了,都沒來中國演出過,居然跑來華音,難道她以為華音會因她蓬蓽生輝嗎?華音那個全身心致力于指揮事業的校長,本就沒幾根頭發的腦袋,怕是要糾結成不毛之地了,拒絕,好像不識趣,當她是一個普通的留學生,行嗎?
她就像這輛鮮艷奪目的跑車,行駛在一條灰塵紛飛的馬路上,很不合時宜。
不過,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她有沒有人管,適應不適應華城的氣候,習慣不習慣游學的生活,都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盛驊一踩油門,跑車“轟”的一聲沖進華音大門。他從反光鏡里看到琥珀像是被驚了一下,從表情到站姿都是震愕的。
在行政樓門口,后勤處的同事和學校書記與跑車擦身而過。盛驊腹誹:看那兩個人匆匆疾行,應該是去迎接琥珀的。他勾勾嘴角,校長也聰明了一回,把這艱巨的任務扔給了書記。書記是部隊轉業過來的,剛到華音時,最愛一大早把學生叫起來跑操唱軍歌。他最擅長做思想工作,別說,他來接待琥珀,很合適。
盛驊將沙楠載到了琴房前,不是男生宿舍。沙楠沒敢吭聲,只是有些不過癮,摸摸座椅,又摸摸方向盤:“盛驊,咱們再開一圈吧!”
盛驊狀似沒聽到。
沙楠摸摸鼻子,乖乖地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趴在車窗上,抓耳撓腮,欲言又止。
“又闖什么禍了?”盛驊問道。
沙楠笑得訕訕的:“沒闖禍,就是宋書寧教授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得意門生,這次在廈門舉辦的小提琴比賽里拿了個第一名。你倆可是華音的兩張王牌,可是你總被我們拖后腿,要不,你就放棄我們三個吧?”
盛驊被他氣得笑了:“你們是弦樂三重奏,他是獨奏,這是一回事嗎?”
沙楠小聲嘀咕:“所以說你不務正業啊!”
“不管是正業還是副業,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盛驊拂了拂手,“滾,能滾多遠滾多遠,看見你就煩!”
盛驊在華音有一套公寓,在外教樓里。那是華音最美的一幢樓,緊挨著華音人引以為傲的琴園。俯瞰琴園,是一個巨大的高音譜號。譜號西端是玫瑰園,東端是音樂噴泉,兩者中間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坪,外圍則是琴鍵式的黃楊綠籬。花園種植著五角楓、高油松、海棠等品種的植物。現在的琴園還有點蕭瑟,再過幾日,這里將是滿園芬芳,粉紅嬌白,一片燦爛的春色。
外教樓就在琴園的東端,共六層,盛驊住四層的最右邊。他只是偶爾在這邊留一宿,一般還是住家里。公寓里除了浴室和廚房,還有一個小得只容得下一張小床的臥室,其他空間都做了琴房。客廳里放的是一架小三角鋼琴,挨墻的書架上,是作曲家們各種版本的樂譜。光線好的窗臺那里擱了張書桌,電腦、打印機什么的一應俱全。來過這間公寓的人都會奇怪,這里竟然沒有唱片和音響。盛驊說他在這兒是工作,不是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