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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聲。”溫和低沉的聲音顯些蠱惑掉我的心智。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眼,微一轉(zhuǎn)頭,目光便膠滯。
沒想到,會有再遇的機會。
此人正是昨夜同我一起救人的那位俠客,他自然不是壞人,我自然也就不再害怕。白衣黑發(fā),不扎不束,微微飄拂,眉目澄靜,不似真人,如玉的肌膚白得有些病態(tài),倒讓我想起《詩經(jīng)》中的名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我一時忘記言語,但見他笑容疏離,語聲也虛弱:“讓姑娘受驚了,恰縫毒發(fā),又遭勁敵,不得已綁了姑娘的姐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嫵眉被他綁在角落里,口中塞著異物,言語不得,只巴巴地望著我,“在下并無惡意,不過尋個避難之所。”
他雖言語坦然、神色如常,但額上的薄汗和緊扣的拳頭顯然已經(jīng)出賣了他的身體狀況,只怕這毒,讓他很是煎熬。
我驚愕于嫵眉的出現(xiàn),更驚愕于她同我一模一樣的裝扮。我只跟著虞西出來,并無她人,只怕船上的教習(xí)媽媽也不知道她的存在,于是壓低身子過去,悄聲問:“不喊救命,能做到?”
她點頭。
我剛打算出手解放她的聲音,一把利劍就橫至她的脖頸。我遏住想喊救命的沖動,看向出劍的那人。
他眉眼清冽,只簡單敘述:“保險起見。”
扯掉嫵眉嘴里的異物,我悄聲問:“你怎么在這里?”
“船艙底下有隔間,我是來替你的,白衣遮面,他們不會起疑。只是半路卻多了個程咬金。”嫵眉的眉眼前所未有的孤傲,看向那位公子,又看了看我,“我已安排好一切,二狗子那里我也囑托了,那個負心漢會在城外等你。你只需藏到隔間,等到大家都下船,尋到機會,便可出逃。我已備好車馬干糧,他會在城外接應(yīng),你們遠走高飛吧。”
我霎時間明白了她的籌謀,將我推上風(fēng)口浪尖,只為了救我,為了成全我和二狗子?自以為是的錯點鴛鴦譜,犧牲自己近在咫尺的自由,背負我的怨恨,可真是大義凜然,可歌可泣啊,只是卻襯得我自私自利,卑鄙無恥。
“我逃出去了,你待如何?”
“憑弦歌坊處置。”
“很好,你替我想好了出路,卻不想自己的。本姑娘十分欣賞你。”趁她目瞪口呆的瞬間,又把那團破布重新塞到她嘴里,淡淡地說,“你沒陷害我,我很感動,但二狗子喜歡的是誰,你光用耳朵聽不行,要用心去看。昨夜我已逃過一次,只怕警戒會更為嚴密,我不走,你走。”
我找到船板底下的隔間,忽視嫵眉怒氣勃然的眼睛,將她安置好。然后轉(zhuǎn)身看向那位公子,用下巴努了努隔間的位置,示意他也藏下去,悄聲道:“等人走了,請你替她松綁。”
他點頭,忽而笑了:“都說青樓女子重利輕情,原是錯了。”
我頓覺得自己在這個混亂沉靄的夜晚沾上了一絲義薄云天的江湖氣概,英氣勃發(fā)地想著:若是成全了二狗子和嫵眉,我倒也死而無憾了。
“你放心,我會將她送到情郎手中。”只寥寥幾語,他倒是猜了個通透,我莞爾,“多謝,只是你的毒可會沒事?”
“新月過后,便得解。”他忽然捂住胸口,可見疼得十分辛苦,咬牙問出的話,卻好像在掛心我,“你就不擔(dān)心你自己?”
“擔(dān)心有用嗎?”
“你叫什么?”他的眉毛依舊英挺,但額角不斷冒出的細汗和緊握著的雙手將他的痛楚出賣得分明。
“銅板。”可惜我?guī)筒坏剿?
“好,等我毒解,便來救你。”平仄無奇,卻是一個極為鄭重的承諾。
不過萍水相逢,原以為不會再遇,他卻說會來救我。縱然不是千山萬水的等待,我只覺得承君一諾,倒也無憾。不過心底還是無端端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我將隔板蓋上,悄聲說:“我等你。”
此夜算是平安渡過。除了后廚逃掉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雜役,嫵眉被一個秀才贖身出去,其他一切相安。可是,卻逃不掉另一個風(fēng)起云涌的明夜。
紅紗地幔,風(fēng)挾暗香,珠簾暗卷,明月窺人,釵橫鬢亂。
夜色掩映下,誰也見不到美人嬌笑之后驟然冷清的面色,誰也參不透英雄勸酒之時低俗齷齪的心語。
珠簾漫卷,花香襲人,我便在使完一身英雄氣后,被押解到醉芳閣里關(guān)上一天,之后,再被押到“刑臺”上被人討論價格。
有人竊竊私語:“早些時候聽錦娘說今天有個新娘子,卻不想竟這般出挑。”對面的公子亦是搭腔:“蘇兄,這次我可不會再把這個嬌娘子讓與你了。”
妝罷立春風(fēng),一笑千金少。老鴇吩咐我要端些架子,只安靜站著便好。
先是一曲極艷的詞起底,“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柳陰輕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露骨直白地暖暖場。
隨后是老鴇萬年如一日的傾情推銷:“讓各位客官久等了,這位便是我們弦歌坊的新娘子——阿銅。大家也都瞧見了,這姑娘生得如此水靈,可謂是: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
老鴇天花亂墜地將我夸贊一番,便掩面而笑。這文縐縐的說辭想來是萬年不變的,被賣的姑娘卻是換了又換。
倒不知是老鴇的推銷效果太好,還是這些嫖客如狼似虎,低垂的紗幔隔不住男人們□□、貪婪的目光,早已有人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地問道:“如何才能做得姑娘的入幕之賓呢?”
老鴇倒也是個見過大場面的,只搖著扇子,說起了行話:“老規(guī)矩,先讓阿銅姑娘為大家撫琴一曲,然后各位大爺再競個纏頭,誰出的銀兩多,今夜就是咱們的新姑爺!”
她走下樓去,獨獨留了我一個目瞪口呆的直立當(dāng)場,臨了幾階,便被那些男人環(huán)繞著,她依依用扇子尖掃了各位簇擁在一起的公子哥的額頭,道:“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各位公子可不許吝惜銀子!”不得不說,徐娘半老,風(fēng)韻卻是尤在的。老鴇到底是這行當(dāng)中的翹楚啊。
我掃視了一遍樓下,無非都是一些色胚。自己會落到誰的手里,還真真是沒什么差別。我閉了眼,坐到琴邊。
我學(xué)琴本是興趣,沒想到倒是先將自己給坑了。事到如今,自己被賣,還要靠這琴藝得個好價錢,倒也算諷刺。其實琴藝怎樣并不重要吧,看這般架勢,只要是雌的,都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