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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忽然悵惘起來,都怪我昨天太大義凜然了。但是心中又存了一份期冀,他說過,會來救我的。
站在我身后的教習媽媽見我坐著不動,倒是先急了。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我整個人便狼狽地趴在琴上,驚出一聲怪音。我心下一橫,隨手撫出幾個零星的音調。
但她到底是經過風浪的人物,手下的娘子們也個個不容小覷的。虞西得了媽媽的一個眼色,便跟著這零落的調子哼唱起來:“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綿吹易碎,繞天涯。身世飄零雨打萍,雨燕雙/飛孤倚樓,愁似夜雨難將息,滴到明。”
她的聲音也真真是凄婉動人,硬是將我這殘破不堪的曲子給圓了回來。
曲罷收聲,倒是有人耐不住率先叫了好。若不是我還有些自知之明,只怕會以為自己真真是琴藝了得。來這銷金窩里的,又有幾個真正懂得樂理,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想想也替他們心累,連逛個窯子,都要裝成風雅名仕的樣子,還真是道貌岸然得令人發(fā)指。
樓下已經開始叫價了,我百無聊賴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吹著頭發(fā)兒玩兒。吹著吹著,就覺得有些無聊,自己會落在誰手上,真真還沒什么差別。
環(huán)視四周,輕紗垂幔中,倒是有覺得雅座的簾后有一抹極重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我只隱隱見到簾后的青衣,那手執(zhí)青瓷的姿勢端的是風雅無雙,可惜見不到臉面。
正在愣神間,卻忽然聽到老鴇宣布:“哎呦呦……既如此,李員外您便是今兒個我們弦歌坊的新姑爺!您可以攜著銅兒姑娘去里間了!”
聽到這里,我終是無奈地抬眼望瞭望這位老鴇給我安排的“好”恩客——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大叔!他正急不可耐地朝我的方向奔來。當然,他跑得時候,渾身的贅肉正有節(jié)律地跳動著,看得我心下一抖一抖的。
我心中驀然生出一抹視死如歸的孤勇。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利劍懸空橫在了這位李員外的跟前。而這位質量龐大的李員外亦是在同樣的電光火石之間驚險地剎住了他狂奔的腳步,成了一樽草木皆兵的石像。
我抬了眼,艱難地越過了李員外幅員遼闊的身軀,把目光停駐在了他的身后——出手的竟然是一位侍者。
他穿著漆黑如墨的勁裝,墨色長發(fā)隨著抽劍的姿勢隨風灑落,又被一條寶石鑲嵌著的抹額拘束。他的眼光冷冷地睥過這位員外,落在了揮出的寶劍上。
我不禁疑惑地看向他,那人眉目英挺,輪廓堅毅,拔劍的動作行云流水,身法變化也是臻至化境。
只是可惜了,這么前途大好的一青年,干什么不好,偏偏當了嫖客;當嫖客還不算,如今還擺出明晃晃的劍來威脅一位財大氣粗的員外,要打劫也不是這么個打法的嘛。
正在我扼腕嘆息的時候,老鴇卻悠閑地搖著扇子,扭著屁股,走到了這位公子身邊。到底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她依舊是處變不驚,沉著自若:“這位公子啊,我們家銅兒已被李員外以三百兩黃金的高價給買下了。公子若是喜歡,改日再來亦是一樣。”
什么?他要打劫的不是李員外,而是我?啊……蒼天啊,長太息以掩涕兮,哀銅板之命舛!
他抬眉看了我一眼,目光淺淡,饒是我隔了很遠,我也覺察到了一抹微妙的冷意,過了片刻,他才緩聲道:“我家少主說了,他不是很清楚這里的規(guī)矩,但如果是價高者得,李員外最好拱手讓賢。”他見老鴇不答話,便輕笑道,“我想李員外只怕也不是很想要這位姑娘了,不如就讓給我家少主吧。”
哪里是不想,分明是不敢!在色心和性命之前,有眼色的都會選性命吧。果然,那李員外急忙附和道:“少俠請,少俠請!”
他家少主?是誰?
我有些糊涂,只見著老鴇收了那位侍者的一疊銀票,立刻諂媚得無以復加,翻來覆去地數,笑得合不攏嘴,應承著:“你家公子既如此大方,我家阿銅今日定是歸他所有!這丫頭倒是有福啦!”
她一邊說,還一邊一個勁兒地沖我使眼色,大意是說:遇到如此好的金主,你如何還傻愣著跟根木頭一樣啊?應該立即擺出風情萬種、千嬌百媚、任君采擷、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姿態(tài)來呀!你丫是想讓我下不了臺面是吧!你若是今日不做這位公子的魚肉,明兒個也會被我剁成肉醬!
我鬼使神差地抬了抬頭,發(fā)現先前雅間坐著的那位青衣公子并不在了。簾后空無一人。
我倒抽一口涼氣,看來今晚兇多吉少啊。本來這個李員外看上去傻愣愣的很是好騙,卻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我還傻在那里,那位侍者已經幽幽地收了他橫亙在李員外身前的劍,道了句“承讓”,然后越過我徑自上了樓。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還在我耳邊輕道:“我家主人等你許久了。”尾音很輕,于剎那間淡至虛無。
但天知道,那詭秘悠遠的笑就像一根朵罌粟落入茶杯,慢慢地暈開漣漪、暈染、滌蕩……然后,那毒性便無知無覺地滲入這杯無辜澄澈的每個角落。若是飲下,便是十死九活、七損八傷。
天知道他家少主是何方神圣。
有人領著我往樓上的雅間里走,我卻愣在原地不動。
媽媽見我愣在原地不動,已是怒從心起。銀蔻姐走上前來,對媽媽道:“我勸勸她,你們先走吧,若是鬧得不好看,只會壞了弦歌坊的名聲。”
她沖我柔柔一笑,淡道:“既是到了這步田地,就走一步,算一步吧。”說著,拉起我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看似尋常的一個安撫動作,卻不著痕跡地將一個物什塞進了我的袖子。她笑著說:“廚房那邊我已打點過了,馬上就會送些酒菜到醉芳閣去。”
我還沒領悟過來,她又道:“喝酒前先墊些物什在肚子里,才不會傷身。”
我深吸一口氣,急忙點頭:“我記得的,銀蔻姐你放心。”
想來她已經事先冒險替我在酒水里做了手腳,如今不動聲色地將解藥遞給我,是要我有所準備。我只是有些擔心,銀蔻已經不是弦歌坊的人了,若是東窗事發(fā)了,只怕媽媽并不會顧念舊情。而她除了弦歌坊,好似并沒有其他的安身立命之地。
想到這里,我就覺得袖子里的東西,格外珍貴。
我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緩緩推開了雅間的門。
燭火明艷,那人的影子映在畫屏上,修長堅毅,帶些蠱惑人心的微醺。
我緩緩上前,他也同時轉頭,對上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