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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梓忱猜到了是你，那么越歆呢？”向子予忽然反問了一句。我微怔，這樣的可能我似乎并未想過，但假如越歆也知那日是我聽了她和寧梓忱的談話，那么后來宮宴上她對我的試探其實是因為這個？

“岳北樓，桃色閣，瀟兒不如多想一想琳瑯居。”向子予又道。

“琳瑯居？”我不明所以。

向子予不答，他眸光緩緩掃過曲廊四周，似乎透過周遭彌漫的霧氣看到了些別的事物，聲音也似籠了霧氣般輕緲，“霧里看花，水中望月，虛無縹緲之處，方見碧海澄心，卻總歸是別人的地盤，好山，好水，好景，構思雖巧，只是可惜。”

可惜？可惜是別人的地盤么？抑或可惜人為巧造的仙境總歸是在這人世間沾染塵埃？我似有所悟，不再多問，跟上向子予的腳步向曲廊深處行去。

愈行遠愈覺廊道似乎寬闊了些，也能隱隱綽綽地瞧見近旁一些景物，想來應是霧氣漸散的效果，看得清楚了，發現曲廊側旁置的不過是些尋常園子里的花石草木，零零散散的，卻有一種凌亂的美感。這么走了一會兒，便陸陸續續看到一些人影，均是來赴宴的賓客，或獨行或三兩停留在一處，正在交談抑或賞景。這些客人我大多面熟，但也止于面熟，大抵歸于上次參加宮宴同眾人寒暄的功勞，因此一路走過也只略作招呼。走過這道幽深的曲廊，來到的是一座架在半月湖上的水榭，到了此處，我才見著幾個熟人，靠湖的一處軟席案幾旁，兩個年輕的男子正相對而坐，對弈品茗，正是百里臸恪同顏則瑾。

我在水榭入口處站定，遠望那二人之間空置的一副棋盤，其上半顆棋子未落，根本不成一局，但那二人分坐于棋盤兩端，雖均未執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對弈，委實奇怪。或者是因為人也奇怪吧，我想起上次在宮中與百里臸恪遇見的情形，目光不禁落在了他身上，我對百里臸恪的印象大抵可總結為“矛盾”二字，因著這個人可以一面同你熱絡言歡，一面又可現出疏離冷淡，一面擺出低調處世不問朝局的態度，一面又可往來于諸君之間游刃有余，實則矛盾至極，卻又難測至極。

“西瀟妹妹。”聽得這道響在耳畔的聲音，我才回神，卻見方才還在對弈的百里臸恪已立于我面前。

“祁王殿下。”我淺揖一禮，偏頭瞧見顏則瑾也走了過來，又朝他點頭道，“顏公子。”

“這位想必是子予兄了罷？從前并未聽過西瀟妹妹還有一位兄長，不知向兄何方人士？”我正與顏則瑾問好的功夫，又聽百里臸恪問道。這話倒是問起向子予的來歷來，我怔了下，看來那番應付寧箬雪的敷衍介紹卻是應付不了百里臸恪的，他這是準備深究了？

“兄長是我的遠房表親，祖籍林城，前些日子兄長才入京，我從前也不知我這位兄長的。”我答道。

“哦？這么說來此番向兄入京是為尋親了？看向兄年歲，可是有出仕的打算？”百里臸恪又問。

這話問的我默了下，沒再替向子予回答。

“向兄不便回答么？莫非本王猜錯了？也罷，敢問向兄今日是因何而來呢？”等了許久，也未見向子予回答，百里臸恪挑了挑眉，又問了一句。

我亦偏頭瞧了瞧向子予，只見他神情平靜，也不知在想什么，那有些神游的樣子似乎全然沒把百里臸恪的問話放在心上。我內心腹誹一聲，覺得他這番表現實在找打的很，正琢磨著預備扯他衣袖提醒他一下，卻見向子予彎了彎嘴角，眼睛的焦距終于回到面前百里臸恪身上，話語卻仍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不管在下因何而來，總和殿下猜測的不同，今日不過因著瀟兒大病初愈，姨母不放心她獨行外出，便遣了我跟著，僅此而已。”向子予淡淡一笑，繼續道，“在下自幼失怙，多年來行走于江湖，承蒙姨母關懷，便借住在將軍府一陣時日。在下閑散慣了，一向不懂禮數，并無出仕從政的打算。祁王殿下還有什么想問的么？”

這番回答聽來實在是漏洞百出敷衍的很，偏偏向子予一副坦蕩至極、無可不言的神色，這般氣場倒是不輸百里臸恪半分，那二人對視了片刻，只見百里臸恪眸子閃了閃，然后轉而卻對我問道：“西瀟妹妹病了一場？可是全好了？”

我怔了一怔，點頭答了聲“是。”

“那便好，你身子弱，是該多注意些，我府上還有上回父皇賞賜的一株雪蓮，左右我也用不上，不如便送了你，改日我讓管家送去莫府。西瀟妹妹先別推辭，雪蓮一物，說來也是難得的藥材，向兄覺得如何？”百里臸恪話說到這，竟又問起向子予來，我琢磨著他這話中的意思，沒再開口。

“殿下果然大手筆，”向子予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繼而答，“既然如此，在下收下了，瀟兒，還不謝過殿下？”

我目瞪口呆，大哥，你做主收下的東西，還是讓我謝？

我默默收拾好心中情緒，朝百里臸恪微笑，“多謝殿下。”說完不待他再言，便轉了話題問向一旁的顏則瑾，“顏公子，怎么不見令弟？二公子沒來嗎？”

不知為何，我覺得顏則瑾瞧我的神色有些古怪，他道：“前些日子舍弟大病了一場，請了大夫來瞧都瞧不出什么名堂，便以為他是在裝病，但后來二弟氣色一直不好，家母想著莫不是中了邪氣，便帶著他去永安寺祈福，算來已有十日了罷。”

顏則霂病了？我有些迷惑，轉而想起那日在桃色閣惡作劇往顏則霂酒里放的藥粉，有些明白過來，怪不得幾日前宮宴上也沒見到顏則霂，原來那藥粉這么厲害？中了邪氣到山上寺廟祈福？這般倒是興師動眾了呢，又想想我和他也只是口舌之爭而已，我似乎過分了？如此便有了幾分歉疚感，興許我面上的表情泄露了我幾分心緒，便聽百里臸恪問道，

“西瀟妹妹似乎很關心顏二公子？”

我聞言抬頭，淺笑答：“是啊，我和二公子也算不打不相識，二公子有趣的很，這么熟悉的朋友自然關心了。”

這句話落，我瞧見顏則瑾的神色更加怪異，百里臸恪似乎不知說什么，而向子予則是一副見怪不怪的神色。我不以為意，仍舊微笑著。

……

月秦宮。尚和殿。御書房。

百里珩一身玄色帝王冕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提朱筆時時圈落于案牘之上，殿內燭臺四散著或明或暗的光，御案近旁的一支燃得正旺，那點燭火隨著窗扉處透進的冷雨清風搖曳不止，卻總在將近熄滅時跳躍回來，維持著它僅有的生命力，奉獻著熾烈又微弱的光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