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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平看見伏在自己身邊睡著的婉兒。她很喜歡盯著婉兒出神,看她睫毛長長的,看她分明的面頰。這次,終于可以看個夠了。
這一年初冬的時候,李治和武皇后回了長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好像什么也不曾發生。那一切,如同夢一般,虛幻縹緲。婉兒還是那么冷冷的,太平總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毫無成效,好像她抱在懷里拼命溫暖的,不是冰,而是一塊堅硬的石頭。石頭怎么會化開,除非你的溫暖不是體溫,是熾烈的熔巖。
太平耐下性子不動作,每日問過安,就去內文學館讀書練字,聽婉兒念詩。傍晚回了寢宮,便偷摸地拿出紙筆,寫寫畫畫,有時候不滿意,揉了無數個紙團扔掉,坐在那里生悶氣。終于某日,一氣寫完了,拿起來端詳,甚是得意。那日晚上,也不知怎么了,一夜睡不著,清晨天不亮叫起宮女,直奔內文學館。
婉兒果然還沒來。
她坐在那里,一陣倦意來襲,想到還要去過一會兒還要去紫宸殿問安,只覺得厭煩。等了一會兒,遠處走來一個身材高挑纖瘦的女孩子。太平看著她走過來,忽然想起初見那日,明明婉兒站得很遠,她卻一眼就看見了。那時候即使告訴自己,婉兒長相不過如此,也是違心的吧。也許從第一眼開始,一切就不可避免,一切就無法挽回。
所以今生最好不相見[r2] 。
愣神之間,婉兒已走上前,低頭看她:“公主今日來得早,想要練哪幅字?”
“我不練了,我已經練成了。”太平仰頭笑著看她。
“這就練成了?”婉兒皺眉。
太平把昨夜寫完的書卷拿出來,放在桌上:“喏,這是我花了幾個月才寫完的,可以算出師了吧?這幅字送給師父,師父一定要收下。”
婉兒翻開這卷厚厚的洛川紙,心中暗暗贊嘆,也只有公主用得起這樣的東西。冷不防看見開頭稚嫩的筆觸寫的四個大字“春秋左傳”,然后是:隱公元年經元年春王正月……她的指尖拂過這一個個一筆一劃的字符,忽然被另一個人白皙的手抓住,她看向太平。
“第一次見面,就把你寫的字弄壞了,我今日給你賠禮。這是我還給你的,雖然寫的字不算好,我已盡了全力。婉兒,你原諒我好不好?”
婉兒看著她撒嬌求饒的樣子,心口不自覺顫動了一下,隨后心跳就亂了。亂了,再也回不來了。想起那日,太平只要自己教寫字,原來是因為要還她。想來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計劃好了,計劃好了今日要讓她淪陷,讓她成為俘虜。
不行!仿佛溺水的人掙扎著抬起頭來,婉兒拼命尋找著自己的理智。她是公主,她只是把你當作玩物,怎么可以當真?今日對你好,明日還可以叫人打你。若是你傻到陷入泥潭,就只有死路一條,再沒有挽回的余地。或許公主是要找一個寵物,但你不能做寵物,你已立下志向輔佐帝王,怎能困頓與此?
“我不敢怪罪公主,談何原諒。”聲音里夾雜著只有她自己才能分辨的顫抖。
太平的笑容僵住了。她相信以自己的容貌手腕,要是這樣對哪個男人,那男人該早淪陷了,早就鞍前馬后俯首稱臣。可是眼前,她喜歡的這個人,卻紋絲不動,好像她不過做了件尋常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也許……也許婉兒真的不喜歡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她寧愿相信,婉兒不會喜歡任何人,所以不喜歡她。
“本宮要去紫宸殿給耶娘問安了,婉兒,你跟著一起去吧。”哀求變成了命令。兩個人之間拔地而起千重冰山。
“是。”
婉兒第二次見到武皇后,離得甚至比上次還遠一些。終于可以從正面光明正大地看她,婉兒卻不敢正視這個耀眼的女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過。眼神瞥過的時候,努力把她的臉深深記下,或許是柔順的柳葉眉,卻生生帶著威嚴,或許是嫵媚的桃花眼,還夾雜一絲凜冽。她的顴骨有些高,讓人覺得不敢親近,可是一笑卻溫和許多,微微下撇的唇角也上勾了起來——她在笑!
太平鉆進了母親的懷里,滾來滾去,武皇后在看著她笑。武皇后在摸她的頭,撫她的發梢,太平親昵的摟住母親的脖頸。武皇后臉上慈愛的表情,婉兒也在自己母親臉上見過。她心底忽然生出不甘來,太平不需要做什么,甚至不需要多愛自己的母親,皇后一樣會視她如珍寶。而自己,無論多崇敬,無論多仰慕,無論日思夜想這幅面孔多久,武皇后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正如現在這樣。
她發現自己嫉妒這個女孩子。這是頭一次發現,她嚇了自己一跳,原來她不是圣人,不是沒有七情六欲,不是永遠正確。名為嫉妒的火焰,即使潑上再多的冷水澆它,也只會變成等待復燃的死灰。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正如方才對太平的心動,讀再多的書,也不能遏制。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毀滅。她毀滅,或我毀滅。
婉兒輕輕嘆了一口氣,“毀滅”?怎么會想到毀滅。好像一牽扯到這些事上來,她便不是自己了。她默默告訴自己,不能這樣放任自己的情感。武皇后是她所敬仰的人,她所想成為的人,皇后喜歡的人,就是她喜歡的人,她會拼命守護。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好想讓皇后看她一眼。無數個夜晚,只要想到皇后和她同在長安,同在這宮城,她便覺得幸運。如今相見,卻不知足起來,巴望著皇后能看見她,知道有這么一個人存在,知道又這么一個人仰慕著自己。皇后日理萬機,怎么會關心掖庭宮有幾個宮女,又怎么會注意到她?與初次相見隔了兩三年,她一定不記得還有這么一個人,她曾親自開口讓這人做女兒的侍讀。
婉兒的心開始悲涼起來,她忽然明白,即使太平把她當個玩物,這也是她唯一能時常接近皇后的機會了。此外別無他法。
她必須陪公主玩到最后,直到公主討厭她拋棄她。
[r1]其實不解酒,但是唐朝人這么認為。
[r2]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倉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