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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白雪紛飛,恍若柳絮因風而起,飄零颯沓,映著檐下庭中微弱的亮光,交相輝映,冰冷中自有一股朦朧迷離。
“王爺?”
青擎重又踏入,將熱騰騰的飯菜擺在桌上,錯視間掃過他長身玉立的身影,不自覺叫了他一聲,聲音略顯遲疑,又帶著些許敦促。
段天諶幡然回神,視線落在面前的飯菜上,色澤鮮艷,香味誘人,隔著不遠的距離,還能看到裊裊而起的騰騰熱氣,可他卻沒有品嘗的胃口。
“王爺,您多少都該吃點啊!若是王妃醒來了,知道您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體,心里肯定也不好受的。”青擎連忙勸道。
他的心中,實則已經哭叫連天。
自從青冥被罰,王妃出事兒后,這規勸王爺的重擔便落到了他的肩上。虧得他向來面無表情宛若木頭,有朝一日竟也要搜腸刮肚,說此番委婉規勸之詞,做此等忸怩規勸之事。
不可謂不傷悲。
他忽然有點想念青冥的八面玲瓏不靠譜了。
段天諶這才朝桌子走去,步子沉而緩,落地無聲,挑了個正面對內室的位置,透過立于面前的屏風,隱約能夠看到輕舞長幔后躺臥的身影,一時喟然,執筷亦有些遲緩。
他試著吃了幾口,終因心中藏憂,幾口之后便停著嘆息。
沒有胃口。
“青擎。”他凝視著室內,被這難熬的寂靜撓得心頭發慌,徑自沖青擎吩咐,“去尋季先生過來。本王要好好問問,為何都過了這么久,王妃還沒醒過來。”
青擎登時汗顏無比。
王爺,王妃喝下藥,還沒到一盞茶的時間,您覺得這能有多久?屬下能理解您的愛妻心切,可季先生也不是個好惹的主兒,您覺得總是這樣頻繁的麻煩人家好嗎?
他幾乎可以想象,當季先生知道被請來的原因是時間太長時,那臉色會有多臭多難看了。
青擎沒動,哪怕如劍般鋒銳的目光直直釘在他的身上,他也堅定不移,“王爺,您太擔心王妃了,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如今還沒夠一盞茶,王妃估計還在恢復當中,您縱然請了季先生來,那也是無濟于事啊!”
一個字,等!
可段天諶已經等不了了,此刻的一分一秒,竟堪比半年一年,無形的焦灼在胸中積蓄,欲要將其燃燒,露出那忐忑不安的一顆心。
等得越久,那股不安就越兇猛的襲上心頭,潮水般沖刷著此方沙灘,不將其沖出森森鵝卵石,誓不罷休。
他開始暴躁,一手擱在桌上,快速敲打著桌面,“篤篤篤”的聲響,宛若空谷呼喚,一下一下,先慢后快,足可見敲打之人起伏波動的情緒。
“青擎,去請季先生過來。”他又重復了一遍。
比之方才,語氣又多了幾分冷硬和不容置疑。
青擎重重嘆了口氣,終于還是不敢違背他的意思,轉身走了出去,徒留他空對滿室靜寂。
不一會兒,季曉瀾便跟在青擎身后,踏入了這暖和的房間。他的肩頭上落著雪,白而細碎,肩頭一動,碎雪便簌簌落下,沒過多久,腳下鋪陳的厚毯子就多了一片水漬。
想來,他已經聽青擎提到其中的原因,看到段天諶靜坐看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絲的無奈,抖落掉滿身的風雪之氣,才緩緩坐下,“王爺,聽青統領說,您找老夫?不知所為何事?”
明知故問。
段天諶看了眼青擎,不信他這個逐漸刁鉆膽大的侍衛不會告訴他個中原因,可此刻也顧不得那么多,忙不迭問道:“季先生,為何……”
“王爺,老夫已經說過了,王妃要醒來,并不會太早。你不必太擔心。”季曉瀾壓根兒不給他發問的機會,舉起手,打斷了他的話,隨之沖青擎吩咐道,“青擎,枉你身為王爺的貼身侍衛,竟不為王爺的身子著想。沒看到王爺臉色極差,需要休息么?還不趕緊將王爺請回去?”
青擎被他這突然的呵斥驚回了神,待意識到他說了什么,大冷天里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只那投向季曉瀾的目光里帶著難言的敬佩之意。
普天之下,敢當面對王爺大呼小叫的,除了王妃,恐怕也就只有這個脾性古怪的季先生了。
這得有多大的膽子,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啊!
一時間,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對季曉瀾的敬佩已經潮水般迅猛漲起,不管不顧的走到段天諶面前,也不怕被責罰,沉聲道:“王爺,季先生醫術高明,他這么說,肯定是不會有錯的。您不如先回去歇息吧,王妃這里,自有屬下等人守著……”
段天諶目光如炬,利刃般刮過他的脊背,驚得他手心出汗,不自覺的低垂下頭,不敢去看那雙凌厲鋒銳的眸子。
他逾矩了。
王爺能允許季先生如此大呼小叫,不僅是敬其高明的醫術,還因為他從來沒將季先生當成屬下來看。而他卻混淆了彼此的身份,著實該死。
季曉瀾偏就看不得他二人的相處方式,大步上前,扯開青擎,冷聲叱道:“你跟你的屬下置什么氣?讓他這么做的人是老夫,有本事,你那眼刀兒也沖老夫來啊!”
季曉瀾就看不得他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不就是顧惜若昏迷不醒了,天又沒塌下來!至于這么如喪考妣么?
段天諶對他此番舉動頗是無奈,暗中給青擎遞了個眼色,待其退下后,才緩緩道:“季先生,我不過是擔心若若……”
“是!你擔心你的王妃,卻不顧自己的身體了?云貴妃把你生下來,就是讓你這么糟蹋自己么?”季曉瀾嘴下絲毫不留情,不僅當場訓斥他,竟是連云貴妃都牽扯了進來。
其實,也不能怪他不懂得收斂,而是段天諶這般舉動,實在是太讓人氣惱了。偏生他又是個急躁的脾氣,見他如此,能不動怒,也就怪了。
段天諶臉色微變,眉宇間微帶慍色,可也知道他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沒有動怒苛責,負手面對著內室的方向,良久后才道:“季先生,你不懂。此刻,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換成了母妃,我也一樣會著急,甚至是失去分寸的。”
那種深入骨髓的擔憂,沒經歷過,誰又能懂得?
他有些恍然,暗惱自己為何與他人說起這些,擺擺手,轉身欲走出去,卻聽身后傳來季曉瀾的聲音,“王爺,當年鎮國公遭遇不測時,老夫也曾經歷過此種不安。老夫并非想要斥責你什么,而是覺得,眼下事情頗多,權衡利弊得失,你也不該是如此狀態。老夫向你保證過,定會保王妃無恙,自然就不會讓王妃有任何損傷。你又何必如此兒女情長?”
段天諶苦笑,自從遇到他的小妻子,他想不兒女情長,似乎也不可能了。
如今再說這些,豈不是太遲了?
不過,他也不執著于此番爭論。
他有他的堅持,可也知道,季曉瀾所說的并無錯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