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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個我也曾聽太傅說起。”周牧白望著裴冬成,示意他說下去。
“皇子外巡,最要緊的便是平安康健,是以從十四周歲起,太醫院逐月為每位皇子請平安脈,相應的,我朝女子十五歲及笄待嫁,亦是從十四周歲起,太醫院每月給公主們請平安脈。在此之前,是三月一請。而今殿下已近十四,太醫院中自是備著要給殿下請脈了。”
周牧白聽了只攢著眉,并不答話。
裴冬成看在眼里,心里又沉了幾分,事緩情急,終究要說的,于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闔上窗屜:“午后風大,殿下還請稍加注意方好。”
周牧白抬起眼看他,只見裴太醫往緊閉著的書房大門望了一眼,再走到周牧白跟前,屈膝跪下:“微臣斗膽,敢問殿下,那日書瑤房中,微臣是在給殿下診脈吧?”
周牧白渾身一震,聽他繼續說道:“多年前書瑤剛進宮時,微臣也還只是太醫院一名小小副史,與幾位同僚一道為新進宮的宮女們遴檢,書瑤碰巧就是微臣遴檢的。且三皇子回宮前還曾有一次,書瑤因被蜜蜂蟄到,也由微臣診脈開方,是以……”
“是以,你記得她的脈象。”周牧白淡淡接道。
“是。”裴冬成仍是跪著:“況且書瑤年已十八,早已過了……過了初潮年紀,這泉清宮中正當此年紀而又能得書瑤不顧一切維護者,微臣便斗膽猜是殿下了。”
“裴太醫果然心思縝密。”話已至此,周牧白心里反不如初時驚慌,她舉起茶盞擋在唇邊,只為了壓下臉上緋紅,輕抿一口,“若是你有心將此事告知他人,如今也不會在這泉清宮與我說話。那么……你今日來與我求證,所為如何?”
“殿下,您是與微臣一道回宮的,若是此事……”裴冬成心中亦是大震,雖說已猜中此事,但周牧白一句辯駁也無,怎不令他無言。
“我明白了。”牧白擺擺手:“這么多年都過來了,這幾日竟為這事讓你二人都知覺。只是你放心,日后我定當更為謹慎。”
裴冬成聽說,卻是雙膝跪下磕了個頭。周牧白忙要去扶他,他卻仰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殿下,微臣只問您一句,您為何變幻身份進宮?微臣雖官職低微,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是殿下……”他狠一狠心續道:“若是殿下心有歹意,微臣是可以拼上全家的性命不要的。”
“哈哈哈!”周牧白揚聲大笑,隨即走回書案前沉聲道:“我若心存歹意還需等到今日么?”頓了頓又正色道:“我知你是忠于父皇才有此言,但你該知道,父皇是你的君,亦是我的君,還是我的父。當日我年幼蒙難,處處受人欺凌,不得已裝扮成男孩兒,誰又能料想日后會遇見父皇,更得父皇教養。初回宮時我也曾想過將身份告于父皇,可父皇乃一國之君,雖則我當時年幼,可也知曉男女七歲不同席,若是他人知道我與父皇曾相伴多日,天下悠悠之口如何能防?”
深秋風涼,裴冬成跪在地上竟是冷汗滿額,說不出話來。
周牧白嘆了口氣:“你起來吧。”
“殿下。”裴冬成又磕了個頭:“微臣知殿下乃仁德之君,早年在海平鎮,家父屬意讓您學醫時便已說過您總是心懷悲憫,但此事關系重大,微臣不得不冒死一問,還請殿下見諒。其實在來泉清宮前,微臣就已在太醫院請命為三皇子請平安脈,此后殿下若有甚不適,還望及時傳喚微臣,一則您已日日成長,終需各方調理,二則日后若有危急之癥,也可說是慣于微臣診脈,他人便不好再插手了。”
“裴叔叔。”周牧白心里有些酸楚,像是一個孩子的委屈終于在長輩跟前得到釋放,她上前親手扶起他:“牧白謝過了。”
待到裴冬成垂手告退時,周牧白忽又叫住了他:“其實……牧白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殿下但說無妨。”
牧白將書瑤招到跟前吩咐道:“將前日讓你收著的那包銀子拿來。”
不一刻,銀子送到案前,書瑤退了出去,仍將書房門扇關好。
“當年倉促起行,家中雖已無人,但牧白之父母皆在海平鎮以北的墳坡上。雖則回宮那年,父皇仁愛體恤,允我在珈楞寺為親生爹娘立了牌位,但牧白每每想起海風咸重,于心難安。”牧白自案前起身,蹙著雙眉泛紅了眼,雙手將銀子舉至眉前,“這銀子是我在月例中攢下來的,但請裴叔叔休書一封,安排個妥當的人幫著置辦棺木,替我這不孝子將爹娘好好安葬了吧。”
裴冬成雙手接過銀子:“殿下孝心拳拳,這事微臣即刻去辦。”躊躇片刻,終是提醒道:“只是往后,殿下在這宮中千萬莫再說不孝子這幾個字。實在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牧白記下了。”周牧白對著家鄉方向也磕了三個頭,再轉身對著裴冬成深鞠一躬:“牧白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