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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話?”
“她說——她應該——”忽然間,邵卓生臉色發白,他瞪著靈珊。“她說她要殺掉他!我以為——那只是她的一句氣話!”他猛然往廚房沖去。
“你干嗎?”靈珊問。
“我找刀,她有一把好鋒利的水果刀,有次她拿那把刀削椰子殼,削得好容易,當時,她笑著說:這刀子用來殺人倒簡單!”
靈珊的背脊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刀呢?”她啞聲問。
邵卓生在抽屜中一陣亂翻。
“沒有了。她帶著刀子走了。”他恐懼地望著靈珊。“她手無縛雞之力,難道她會……”
“陸超住在哪里?阿秋家嗎?”靈珊急促地問,“你認不認得那地方?”
“認得。”
“我們去吧!快!”
沖下了樓,叫了車,阿秋家在天母,車子似乎永遠開不到,這條路漫長得像是永無止境,而靈珊的血液卻一點一滴地凝結了起來。她彷佛已經看到陸超,渾身的血,胸口插著利刃。而阿裴呢?弱不禁風地,瘦骨娉婷地,穿著一襲飄飄欲仙的白衣,卻戴著腳鐐手銬……她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終于,車子停在一棟花園洋房的前面。這花園洋房,靈珊在耶誕節晚上來過,只是當時已經醉得昏昏沉沉,幾乎沒有什么印象了。邵卓生按了門鈴,回頭對靈珊說:
“看樣子沒有事,這兒安靜得很。如果有什么意外發生,不應該這樣平靜。”
真的,這兒絕不像個“兇殺案現場”,靈珊透了口氣。心想,自己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幻想未免太豐富了一些。正想著,門開了,一個下女站在門口。
“請問,阿裴有沒有來?”邵卓生問。
“剛來不久!”
剛來不久?靈珊的心又評評亂跳起來。果然,她來了這兒,帶了刀子來這兒,還會有好事嗎?
“陸先生在不在?”她急急地問,或者陸超不在家。
“在呀!他們都在客廳里!”下女讓到一邊。
靈珊不再多問,跟著邵卓生就走進一間好大,好豪華的客廳里。一進去,靈珊就看到了阿裴;又瘦,又憔悴,又蒼白,又衰弱,她有氣無力地仰靠在一張沙發里,手中握著一杯酒。陸超正站在她面前,沉吟地、含笑地、若有所思地望著她。那個阿秋,穿著一身極漂亮的黑色緊身洋裝,斜倚在壁爐前面,手里也握著一杯酒,在慢騰騰地淺斟低酌。他們三個似乎在談判,在聊天,在喝酒。室內的氣氛并不緊張,哪兒有兇殺,哪兒有血案?靈珊簡直覺得自己趕來是件愚不可及的事,是件多此一舉的事。
“啊哈!”陸超叫著說,“阿裴,你還有援兵嗎?”
阿裴抬眼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看到靈珊,阿裴似乎微微一怔。她瘦得面頰上都沒有肉了,兩個眼睛顯得又黑又大,里面卻燃燒著某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狂熱;這是一只垂死的野獸的眼光,靈珊暗暗吃驚,又開始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恐慌起來。
“我們來接阿裴回家,”邵卓生說,“她在生病!”
“你是個難得遇到的情圣!”陸超對邵卓生說,語氣里帶著些嘲弄。“你知道她來干什么嗎?”
“找你。”邵卓生答得坦白。
“你知道她帶了這個來嗎?”陸超忽然從身后的桌子上,取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丟在地毯上。那尖刀落在阿裴的腳前,躺在那兒,映著燈光閃亮。果然!她帶了刀來的!
靈珊深吸了口氣,不解地望著阿裴,既帶了刀來,怎么沒行動?是了,她哀弱得站都站不穩,哪兒還有力氣殺人?刀子當然被搶走了。阿裴看到那把刀落在腳前,她立即痙攣了一下,身子就往沙發處縮了縮。天哪,她哪里像殺人者?她簡直像被害者!看了刀自己就先發抖了。
“很好,你們兩個是阿裴的朋友。”陸超繼續說,沉著,穩重,而坦率,他的眼光注視著阿裴。“阿裴,讓你的朋友做個證人,我們今天把我們之間的事做個了斷!”
阿裴瑟縮了一下,眼光下意識地望著地上的刀子。
“我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說好了的,兩個人合則聚,不合則分,誰也不牽累誰?是不是?”陸超有力地問。
阿裴輕輕地,被動地點了點頭。
“是不是說好了只同居,不結婚,誰對誰都沒有責任?也沒有精神負擔?”他再問。
她又點點頭。
“你跟我的時候,我有沒有告訴你,我這個人是不可靠的?不會對愛情認真,也不會對愛情持久的?”
她再點點頭。
“我有沒有勸你,假如你需要的是一個安定的生活,忠實的丈夫,你最好別跟我!”
她繼續點頭。
“那么,我陸超有什么地方對不起你?你說?”
阿裴眼神迷亂地搖了搖頭。
“既然我沒有地方對不起你,”他咄咄逼人地走近了她。“你今天帶了這把刀來做什么?來興師問罪嗎?我有罪沒有?”
她再搖頭,眼神更加迷亂了,臉色更加慘白了,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像個迷路的、無助的、等待宰割的小羔羊。
“既然我沒有罪,”他半跪在她面前,拾起了地上那把刀,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拿著刀來這兒,是想用這把刀脅迫我跟你回去嗎?你以為我是什么人?會屈服在刀尖底下的人嗎?還是……你恨我?想殺掉我?”
阿裴渾身發抖,她退縮地往沙發深處靠去,舉起酒杯,她顫抖著喝干了那杯酒,就把酒杯放在身邊的小幾上。
“你沒有本事得到一個男人的心,你就把他殺掉嗎?”他逼近了她,強而有力地問。忽然間,他把刀倒過來,把刀柄塞進她的手中。“那么,你殺吧!你有種,今天就把我殺了,否則,你永遠不要來糾纏我!”
阿裴被動地握住了刀,身子越發抖顫,她的眼光痛楚地凝視著陸超,那眼光充滿了哀怨,祈求,無奈和悲切,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沒有聲音。
“你猶豫什么?”陸超問,濃眉英挺,自有一股凜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你有理由,你就殺我!你殺不了我,就放開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當一個女人的奴隸,你明知道!我從沒有用花言巧語來騙過你,是不是?”
阿裴點點頭。費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她終于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對了!我沒有理由殺你,沒有理由責備你!我自以為灑脫,自以為堅強,自以為聰明,事實上,我愚蠢無知,而又懦弱無能,我做錯每一件事。”她驀然舉起刀來,厲聲說,“我不再糾纏任何人,我一了百了!”比閃電還快,那刀已插入了阿裴另一只手的手腕。
靈珊和阿秋同時尖聲大叫,靈珊在阿裴舉刀的時候,就沖過來了,當時她只擔心她會去刺殺陸超,再沒料到,她會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腕,那鮮血噴濺了出來,陸超伸手一抓,沒抓住刀子,只捉住阿裴的手,他啞聲驚喊:
“你干什么?”
“還你自由。”她微笑著說,“我不怪你,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討厭我的被討厭!”她的身子往地毯上軟軟地溜下去。
邵卓生撲過來,從地上一把抱起了她,刀子落在地上,她手腕上的血染得到處都是。阿秋的臉色慘白,她奔過來,不住口地、驚慌地叫著嚷著:
“阿裴,你何苦這樣?你為什么要這樣?”
“先止血!”靈珊喊,緊急中還不失理智,她用手緊緊地握住阿裴的手腕,“給我一根帶子!”
阿秋把腰上的衣帶抽了下來,靈珊飛快地纏緊了阿裴的胳膊,用力扭緊那帶子,在大家忙成一團的時候,阿裴始終清醒,也始終面帶微笑,看到阿秋,她低語了一句:
“阿秋,希望你比我灑脫!”
“阿裴,阿裴!”邵卓生喊,一面對陸超大叫,“你還不去叫輛車!我們要把她送醫院!”
一語提醒了呆若木雞的陸超,他飛奔著去攔車子,邵卓生抱著阿裴往屋外走,阿裴看了看靈珊,做夢似的低語:
“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她的眼光溫柔地落在邵卓生臉上,聲音低柔得像一聲嘆息。“掃帚星,我下輩子嫁給你!”
閉上眼睛,她的頭側向邵卓生懷里,一動也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