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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珍的婚禮過去了。
劉家少了一個人,陡然好像清靜了好多。尤其是靈珊,本來兩個人住一間屋子的,現在搬走了一張床,房間就顯得又大又空曠。晚上,沒有人和她爭執,吵嘴,辯論,抬杠,以及互訴心事,她就覺得什么都不對勁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很不自在,一回到臥房,還會習慣性地推了門就說:
“姐,我告訴你……”
等到發現房間的變化,她才驀然醒悟過來。站在那兒,想到靈珍終于嫁入張家,想到靈武常常念一首歌瑤來嘲弄張立嵩,其中頭兩句就是:
張相公,騎白馬,
一騎騎到丈人家……
最后兩句是:
罷罷罷,回家賣田賣地,
娶了她吧!
現在,張相公不必騎馬到丈人家來探望“她”了,因為,“罷罷罷”,他終于“娶了她”了!想著想著,她就會癡癡地傻笑起來。由張相公和靈珍的婚禮,她就會想到自己和韋鵬飛,婚期在兩家家長的商量下,已訂在年底。靈珊真不能想象,自己也結婚之后,家里會多么寂寞,好在,韋家和劉家是對門而居!真該感謝這種大廈!她模糊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樓梯上捉住那又抓又咬的韋楚楚,那時,她何曾料到這竟是一段姻緣的開始!韋楚楚,想到這孩子,她就要皺眉,暑假之后,楚楚進了小學,她不再抓人咬人踢人打人,她逐漸有了“小淑女”的味道。但是,她對靈珊的敵意卻絲毫未減,從熱戰變成了冷戰,她永遠冷冰冰,永遠尖利,永遠保持著距離,永遠是一座融解不了的冰山。難怪劉太太常說:
“韋家什么都好,鵬飛和他的父母都無話可說,只是,我最最不放心的,還是那個孩子!唉!人生都是緣分,也都是命!靈珊,”劉太太忽然想了起來,“那個邵卓生呢?他怎樣了?有對象了沒有?”
邵卓生?掃帚星?少根筋?是的,靈珊有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只在靈珍的婚禮上,他匆匆前來道賀,婚禮未完,他就提早而去。以后,靈珊也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靈珊那么忙,忙于和韋鵬飛捕捉黃昏的落日,晚上的月華,忙于享受青春,享受戀愛,她哪兒還有精神和時間去管邵卓生?
可是,這天黃昏,邵卓生卻來找她了!
這已經是初秋時分,白天就整天陰云欲雨,黃昏時,天氣是暮色蒼茫而涼意深深的。幼稚園門口的鳳凰木,已經開始在落葉了,地上,那細碎的黃葉,薄薄地鋪了一層,像一片黃色的氈毹。邵卓生站在鳳凰木下,依舊瘦高,依舊漂亮,只是,那往日憨厚而略帶稚氣的面龐上,如今卻有了一份成熟的、深沉的抑郁。
“靈珊,我們散散步,走走,談談,好不好?”他說。連語氣里都有種深沉的力量,讓人無從拒絕。
“好的。”靈珊抱著書本,跟他并肩走在那鋪滿紅磚的人行道上。
“你什么時候結婚?”邵卓生問。
“年底吧!”靈珊答得直爽。
“快了嘛!”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是快了。”
他望著腳底的紅磚,沉默地往前跨著步子,好像他要數清楚腳底下有多少塊方磚似的。半晌,他才笑笑說:
“靈珊,你知不知道,有一段時間,我真希望能夠娶你。”
“還提它做什么?”靈珊故意淡淡地說,也望著腳下的方磚,心里浮起了一絲歉意。但是,那歉意也像秋季的晚風,飄過去就不留痕跡了。“我想,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屬于他的,他丟不掉,不屬于他的,他要不來!邵卓生,總有一天,屬于你的那份幸福,會到你身邊來的!”她微側過頭去打量他。“或者,已經來了?”
邵卓生黯然一笑。
“或者,我有些命苦他說,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于我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她不解地。
“算了,別談這些!”他打斷她。“靈珊,我祝你幸福!我想,你的選擇一定是對的,你需要一個比較成熟,有深度,能給你安全感,和有男性氣概的男人!”
“噢,”她驚奇地望著他。“你變了!邵卓生,你好像……好像……”
“長大了?”他問。
“是的,長大了。”
“人總要長大的呀!”他笑笑。“總之,靈珊,我要祝福你。”
“總之,我要謝謝你!”她也微笑了笑。
他又開始沉默了,走了一大段,他都是若有所思的。靈珊明白。他今天來找她,絕不止于要說這幾句祝福的話,她在他眉梢眼底,看到了幾許抑郁,和幾許煩憂,他是心事重重的。
“邵卓生,”她打破了沉默。“你有事找我嗎?”
“是的。”邵卓生承認了,抬起頭來,他定定地看著靈珊,低語了一句,“為了阿裴!”
“阿裴?”她渾身一震,瞪視著邵卓生,沖口而出地說,“你總不至于又去欠阿裴的債吧?”
“你別管我,我這人生來就為了還債的!”
靈珊呆了,怔怔地看著邵卓生,她是真的呆了。以往,她曾有過隱隱約約的感覺,覺得邵卓生可能在喜歡阿裴,但是,這感覺從未具體過,從未證實過。現在,由邵卓生嘴里說出來,她才了解他剛剛那句“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于我的東西!”的意義。她想著自己、阿裴、韋鵬飛、邵卓生、陸超……之間種種錯綜復雜的關系,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氣:
“人與人之間,像一條長長的鎖鏈,”她自言自語地說,“一個鐵環扣住另一個鐵環,每個鐵環都有關聯,缺一而不可。”
邵卓生沒有答腔,他對她的“鎖鏈觀”似乎不感興趣,他的思想沉浸在另一件事情里。
“靈珊,”他低沉地說,“陸超終于把他的鼓拿走了。他是趁阿裴去歌廳唱歌的時候,偷偷開門拿走的。你知道,他把鼓拿去,就表示和阿裴真的一刀兩斷了,再也不回頭了,他拿走了鼓,還留下了房門鑰匙,和——一筆錢,他把陸續從阿裴那兒取用的錢全還清了,表示兩人之間,是干干凈凈了。”
“哦?”靈珊睜大了眼睛,有種近乎恐懼的感覺從靈珊內心深處往外擴散,她覺得背脊發冷。“那么,阿裴怎么樣?”
“那晚,是我從歌廳把她送回家的,她一見到鼓不見了,再看到鑰匙和錢她就昏過去了。這幾天,她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我想把她送醫院,可是她不肯,她說,或者陸超還會回來!”
“她……她……”靈珊急得有點口齒不清。“她還在做夢!她怎么傻得像個呆子!”
“我很擔心,靈珊。”邵卓生深深地望著她。“阿裴的情況很不妙,她似乎無親無故,她的父母好像都在國外,她告訴過我,父母都和她斷絕了關系,只因為她堅持和陸超在一起。現在,她又病又弱,不吃不喝,醫生說,她這樣下去會兇多吉少,我……我實在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昨晚,她和我談到你,她一直談你,一直談你,昏昏沉沉地談你。于是,我想,你或者有辦法說服她去住院!”
靈珊瞪大眼睛直視著邵卓生,急得破口大罵:
“邵卓生,我還以為你進步了,原來,你還是少根筋,莫名其妙!”
“怎么?”邵卓生尷尬而不安,“我也知道不該把你卷進來,我明白你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微妙……”
“微妙個鬼!”靈珊說,“我罵你,因為你糊涂,因為你少根筋,阿裴病得要死,而你還在跟我兜圈子,鬧了那么大半天才扯上主題,你真要命!”她揮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等什么?我們還不趕快救人去!”
邵卓生慌忙跟著靈珊鉆進車子,大喜過望地說:
“靈珊,怪不得阿裴一直夸你!”
“她說我什么?”
“她說你真純,你善良,你會得到人生最高的幸福!說完,她就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靈珊心中發熱,鼻中酸楚。一路上,她不再說話,可是,在她心里,總有那么一種緊張的、恐懼的感覺,越來越重地壓迫著她。她心驚膽戰,好像大禍臨頭了似的。車子越近阿裴處,這種預感就越強烈。好不容易,車子到了,他們跳下了車,沖進公寓,連上了四層樓,邵卓生取出鑰匙來開了門。靈珊心里閃過一抹好奇;原來邵卓生也有阿裴的鑰匙!然后,她就沖進房間,直接奔向阿裴的臥室,推開房門,靈珊就愣住了。
房里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床上的被褥凌亂,證明剛剛還有人睡過。靈珊推開浴室的門,也沒有人,靈珊揚著聲音喊:
“阿裴!阿裴!阿裴!”
同時,邵卓生也在廚房里,陽臺上到處找尋,最后,他們都確定房里并沒有人,阿裴不見了。站在客廳里,他們兩個面面相覷。
“你什么時間離開阿裴的?”靈珊問。
“去找你的時候,大概五點鐘左右。”
“那時候她的情形怎么樣?”
“今天她比較好些,醫生給她打了針,她好像精神好多了,還下床來彈了一會兒吉他。”
“她說過些什么嗎?”靈珊盡力思索,在記憶的底層,有那么一線閃光在閃動。
“她說過一句比較古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