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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放下瓷碗,嘴里發出滿足的喟嘆:“味道真是好極了,看來以后朕要多來慈寧宮才行。”
“你要喜歡,哀家讓人熬好了送到養心殿。”
“怎好讓母親辛苦,還是兒子親自過來,也趁機多陪陪母后。”
皇上以為氣氛鋪陳得差不多,可以進入主題了。“玉檀的事情,不知道母親意下如何?”
皇上抬起眼簾,正好撞見太后鳳眸微合,雙眼皮的褶皺垂下,似菩薩低眉。
“她只要不搬到慈寧宮,搬到哪都行。”蕭太后的語氣清清淡淡,聽不出任何不滿。
皇上尚未來得及咧開唇,便聽見還有下文,“至于娃娃親,哀家不同意。”
跟冬日下了場冰雹一樣,皇上被淋了個透心涼。他知道太后的性子,不怕她絮叨挑毛病,就怕一口氣說死。
“皇上可不止玉檀一個妹妹。早些就寢吧,明日還要早朝。”太后站起身,半只胳膊穩穩搭在秋詞兩手之間,馬面裙瀾上的金色蝙蝠隨著她的步子越飛越遠,終于飛出宴息室。
皇上跌坐在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太后提起元嘉,意味著動了大怒。她老人家決定的事,素來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除非,她想給你留余地。這就是一言九鼎的蕭太后。
他又想起剛登基的時候。
父皇殯天,安王作亂,民間群雄四起,盛京內外的豪強權爵都想在渾水里分一杯羹。
那時他年方十七,雖為嫡長子卻不受寵,活得戰戰兢兢。平日里幾位教習的太傅,多是到點應卯,圖個面子情。平日教學內容以四書六藝為主,幾乎未接觸過什么治國之道;至于帝王心術,父皇不肯教,臣子不敢教。
他是一個沒做過太子的皇帝,未曾開府建牙,身邊亦沒有一群能出謀劃策的幕僚。等到父皇駕崩他做了天子,卻是旨不能下令不能行,舉步維艱。那些藩王和文武大臣,總喜口蜜腹劍虛與委蛇,幸好還有母后擋在他前面。
母后在廟堂傾頹時憑借殺伐和智慧力挽狂瀾,半年封出去四個異姓王,保住祖宗基業;又頂著牝雞司晨的唾罵垂簾聽政,提拔了一大批文官和寒門子弟,奠定新朝朝綱,為自己親政打下基石。
也是這個母后,心硬如鐵,絕不肯讓玉檀嫁進蕭家。
當初,玉檀和蕭朗一對有情人苦苦哀求,太后也只說了一句,“你們要想成親除非我死”。
這一次,羅毅和靳漣會有什么不同嗎?恐怕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皇上黯然回了乾清宮。
那邊廂福昕領命出宮,沒有去羅千戶家中,而是去了羅毅在南城的一處兩進院子。
羅毅早早便在衛所舞刀弄槍,十四歲進了神機營后從家中搬出來。這里算是他的私人領地。福昕曾來過一次。
院子還不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書房臥室、前廳后院,該有的都有。一個年長的男仆,將里里外外收拾得十分齊整。
只不過,這是第一次半夜造訪。
福昕作為內宮第一高手,自然不將緊閉的大門放在眼里,只足尖幾下輕點,便越過圍墻落進院中。
庭院中間種了幾棵萬年青,碩大的綠葉在月光下像被潑了水,油亮油亮。
一個身穿暗色短褐的男子正在月下練劍。
男子看不去并不瘦弱,身段卻無比輕盈。銀色的軟劍如蛇,或曲或直,在男子手中起落開合,畫出形態各異的雪白劍花。
竟然是一把軟劍,那他的功夫走的是內外兼修的路數。這個少年還不到十八歲啊。
福昕輕嘆口氣,長江后浪推前浪,他真是老了。
“唰唰”,少年長臂一收,劍身立刻如被馴服的蛇寵,纏上他的腰間。
少年轉過身,蜂腰猿背沐在月光之下,身如松柏,面容冷峻。
“公公稀客啊。”
福昕迎上他深邃的菱形眼眸:“哪里,雜家是個閑人,特來跑個腿。公子可真是勤勉,都快子時了還在練功。”
聽他這么一說,羅毅知道有命令了。將劍隨意扔在地上,領著福昕進了書房。
福昕只是來傳話,讓他盡快部署以早日尋回靳漣,特別強調“一定要尋回”。
羅毅默然接了命令,清冷的目光在福昕身上停留片刻。
皇上回了趟宮便改變主意,是在宮里被誰說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