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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朗,蕭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穿云裂石的凄厲叫聲驚醒床上的人。
無色睜開眼,憶著方才的夢境,略覺恍惚。原來她還是在意的。自毀容貌,放棄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資本,放棄“京城絕姝”的稱號,等于放棄她僅有的依仗。
除了容貌,她還擁有些什么?
太子覺得她美,欲聘她為太子妃;二皇子覺得她美,欲將生米煮成熟飯;恩義侯府靳家的人覺得她美,特地將她接回京城,當金絲雀一般供著養(yǎng)著,以待大用;那些姐姐妹妹亦覺得她美,所以不遺余力害她毀她。
空有稀世美貌,卻無家族庇佑,就如三歲小兒執(zhí)金過市,注定守不住。不如放棄,換得余生安寧。
世界上可曾有人真正疼她愛她,除了亡母瑤光郡主,恐怕只有師父未央師太了。
無色嘴唇輕輕蠕動,從貝齒中擠出一聲“師父”。
方才近在耳畔的真是師父的叫聲嗎?蕭朗又是誰。師父這聲哭喊如杜鵑啼血,悲傷彌漫,令人聞之落淚。只是,師父和這個蕭朗是什么關系?
無色眉頭皺起,若有所思。
師父在桃花庵內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向清心寡欲,甚少有喜怒哀樂的情緒波動。除了對她這個徒弟偶爾展露笑顏,其他時候總是面籠輕愁。她曾一度懷疑師父的真實身份是宮中某位犯了錯的妃嬪。
如果師父肯下山,“京城絕姝”的稱號必然輪不到她頭上。
師父本就生得美若九天仙子,即便年華不再,卻依舊是緇衣粗服不掩國色。多年的庵堂清修,并未折損其冷艷絕色半分,反而是那雙欲語還羞的眸子,蕩漾著說不盡的入骨風流。
傲骨清姿,風華絕代,所謂傾國傾城的美人,亦只能如是了。
莫非師父正是因為和蕭朗有私情,才導致犯了忌諱,被發(fā)落到桃花庵來。
無色打定主意,回頭要偷偷找個機會問問剪思姑姑,蕭朗到底是誰。
她翻了個身,視線正對著懸掛在水紅綃紗床幃上的兩串銀質鏤空香球。
門窗緊閉,空氣里隱隱有股生漆的味道。香球底垂墜的絳色流蘇穗子晃晃悠悠,擋不住外頭大亮的天光。雕花的窗欞、齊整的地磚、黃花梨木的書桌、四扇的美人嗅梅圍屏……
一股寒意流向四肢百骸,無色鯉魚打挺般坐起身,全身汗毛幾乎都豎起來。
這里不是桃花庵,是恩義侯府。早就在昭仁二十一年,化為斷壁頹垣的恩義侯府。那些欺她、辱她、毀她、謗她的人,和這雕梁畫棟之地一樣,盡付劫灰。
天不負她,害過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她比恩義侯府的所有人都活地長久。恩義侯府的老爺夫人、公子小姐都做了刀下亡魂,只有她,靳家五小姐靳漣,逃出生天。
不僅如此,她還在桃花庵過上了閑云野鶴的美妙日子,品茗釀酒、撫琴賞花,遠離一切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只安心做未央師太的愛徒無色。
靳漣這個名字,她早已不用。與之有關的悲憤愁苦,她亦早就放下。
能陪著師父在桃花庵里無憂無慮度過余生,她歡暢快意,再也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