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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大任務都完成了。”母親解釋著。
“怎么會?你知道現在養個小孩兒多不容易嗎?萬里長征剛邁第一步,現在年輕人都在意著呢,我閨女現在都開始找早教班兒了,還有幼兒園也得早做點兒準備,要不根本上不上。事兒多了去了,往近了說幼兒園后面還有小學,往遠了說,還有上大學找工作,就算是咱那時候,也不能說生個孩子就完成任務吧。”
母親自知失言,不再多說,只隨便應付著。她總說我對外人比對她好,其實她也如此,這些話若是我說出來,怕又是要吵起來,現在由一個外人說出來,她也不好反擊。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她沒必要對“外人”要求那么多,同理,“外人”也不會對我要求那么多。我也希望這位劉阿姨再多說一些,讓母親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是永遠正確。正如艾米麗所說,父母也是人,他們也會錯,他們只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認錯而已,面對他們錯誤時,不發生沖突,暫時擱置,或許有一天他們會意識到的,激化矛盾對雙方都無益。
因為之前和母親關系搞得過于緊張,我又有此害怕等這位劉阿姨走后,母親把剛剛的不快轉嫁到我頭上,這種事有過先例。
好在父親回來了。他要我開始收拾小儲藏間的東西,為搬新家做準備。我大聲表示自己馬上開始收拾,要母親聽到,我不再是個閑人,并且希望她不會罵一個有活干的人。
小儲藏間里長期堆著我父母覺得暫時用不到且以后會用到的東西,或者說是他們覺得以后會用到的東西。從我爸以為還能修好的馬扎到我媽收集的數十個無紡布購物袋,諸如此類的東西把不到兩平方米的小格子擠得滿滿的。在我看來,這里沒有東西可以拿到新居,我只試圖歸類打包,讓狹小的空間看起來只是陰暗而不雜亂。
漸漸,我開始喜歡上這項任務,我發現我自己很久沒有如此認真地投入到一件事中,我為我自己的這種認真而感動,就算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當看到那些原本只是按時間順序堆放的物品被分門別類地擺放時,我有種莫名的快樂。我甚至可以記起父母當時留下它們的緣由,回憶也成為快樂的一部分。我一開始僅僅是在周末廢寢忘食,后來演變到下了班就立刻鉆進儲藏間,在彌漫著灰塵的樂園中,整理時間的碎片。
不知道我父母是覺得給我布置了過重的任務而內疚,還是覺得我已精神失常到不能再受刺激,總之從我接手諸藏間后,就再沒發生過任何爭執,這算是附加的收獲。
但事情總有接近尾聲的時刻,就好像沒剩幾頁的小說,又或是響起主題曲的diàn yǐng,這一切定格在我的學生年代。我看著自己父母曾經為我買的書,不知所措。
我記得這里的每一本書,從yīng yǔ到數學,從寫作文到故事集,這幾乎堆放著我從中學到小學再到幼兒園的歷史。父母都是普通人,他們沒辦法讓我上好的學校,也沒辦法幫我找到一個好工作。當他們聽到親戚鄰居炫耀供自己家的孩子出國留學或是謀了份好工作時,就會覺得對不起我。其實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盡了力,從我小的時候他們就盡力了,只是我自己不夠努力,辜負了他們的希望。
雖然我的眼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但我仍然堅持將所有的書都翻了一遍,就算是拿在手里感受這份重量也好。隨后我將這些書按時間排好,仔細打了包,并用塑料布做好防霉,碼放整齊。等著,等情緒平靜后,我走出儲藏間,告訴我的父母,我已經整理好一切。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回到了剛入小學的年紀,媽媽買了一件漂亮的雨衣給我,我一直希望穿著它去上學,讓其他同學稱贊。每每放學,我媽來接我,我的第一個問題總是明天會不會下雨。媽媽天天看天氣預報,我天天問,終于有一天,媽媽告訴我明天會下雨。我高興地將雨衣疊好,準備明天一早就穿去學校。但第二天早上沒有下雨,媽媽說可以帶著雨衣,等下雨時穿。那天上課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心思聽講,只盼下雨,結果一整天陰云密布卻滴雨未落。回到家后,我放聲大哭,媽媽勸不住我,只得向鄰居借了噴壺來,讓我穿上雨衣,站在院子里,她往我頭頂不停澆水。
這或許不能稱之為夢,這好像是件真實發生的事,雖然我不記得當時母親跑來跑去接了幾次水才換得我不再哭鬧,但我仍記得那件雨衣、那把噴壺以及那場人工雨。
夢境中,因為幼小而快樂,現實中,因為成長而痛苦。我們現在似乎是個青黃不接的年代,仿佛稚氣未脫,卻已走向衰老。人生或許都不存在完美的周期過程,任何一個周期都產生不可逆的殘余,生活的每一個時刻都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總和是衰老與死亡。
夢醒后,我再也沒辦法入睡,天蒙蒙亮,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回憶著剛剛的那段往事。我意識到,記憶中的母親應該與我現在的年紀相仿,母親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要遷就任性的我,而我在這個年紀卻還要惹母親生氣。我覺得眼睛開始疼,似乎又想哭出來,我低著頭,不停地想著當時母親對我的縱容,我又在想,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會怎樣做?我現在,對著煩擾的工作,無序的生活,失常的朋友,已疲憊不堪,若是再多一個像我一樣任性的孩子,會怎么樣。我突然明白了艾米麗說的,從未如此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