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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先生溫柔而平靜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你曾經讀到過我的回憶,回憶里的人就是我和寧舟。我們在一個轉換性別的副本里,以女性的身份相識相愛,卻因為男性的身份分開。世俗、教義、內心的軟弱都曾阻止我們,我們也都曾逃避過。于他而言,愛上我是教義里的不倫,于我而言,愛上他卻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他讓我學會了去承擔責任,對愛情的責任,以及對世界的責任。”
訴說著過往點滴的時候,他是微笑著的。
“到最后,我們意識到,無關性別,我們愛的是彼此的靈魂。奉獻、犧牲、忠貞、勇敢、誠實……這些美好的品質,給我愛的人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折磨。他離開了教廷,為我走上了一條注定通往深淵的道路,我繼承了黃昏之鄉,承擔起了先知留給我的責任。我們都不后悔。”
小小安靜地聽著,不知不覺眼眶已經濕潤了。
她回憶著他們兩人拍攝于三年前建立日前夕的手機照片,腦中卻回蕩著這個愛情故事的結尾:教廷駐審判所特使寧舟在與權力魔王對戰的最后關頭突破了領域,在重創權力魔王后壯烈犧牲,遺骸被送回了永無鄉的教廷。
這就是那枚藍寶石戒指背后的秘密愛情故事。
只是這一天的她,仍然不知道,這是個未完待續的故事。
第37章 漫長的思念(二)
“致親愛的夜鶯:見信如晤。今天是12月24日,在我原本所在的世界里,這一天是圣誕節前的平安夜,但對我來說,這是我正式在審判所工作的第三天。這三天里發生了太多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特別是昨晚,我差點死于非命……后來我去亡靈島上參觀了自己的墓碑,這種感覺真是奇妙無比。”
時間已經是下班后兩小時了,小小坐在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辦公室里,給好友極光獵人寫起了信。她刪去了一些有保密要求的內容,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簡單地總結在了信件里。
可是落筆的時候,這三天里發生的一連串永遠改變了她的事情,卻怎么也寫不出那份驚心動魄與發人深省。
她苦惱地用牙齒咬著筆桿,苦思冥想地寫了三頁信紙。
“……我遇到了一群了不起的人,我的老師齊先生,我的同事們,甚至是我的敵人。他們中沒有人是平庸之輩,無論懷著什么樣的理想,他們都在為此努力,而世界也的確因他們而改變。這讓我恍然有了一種置身于大時代變遷中的感覺。有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幕后默默地守護著這個世界,因為他們,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終結這個世界殘酷的規則,我是這么堅信的。”
小小忍耐著想要傾訴的沖動,痛苦地寫道:“我還知道了一個秘密的愛情故事,但是我答應了要保守秘密。我決定把保守秘密當做修行的一部分,和控制自己不濫用讀心術一起。克制自己很難,但是我會做到的。你曾經說過,背負著秘密活下去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但它有意義。我想,你是對的,你總是對的。一直以來,都是你用你的成熟和閱歷引導我,現在回想,我為自己的天真幼稚感到羞愧。”
——不要讀我的心,里面除了痛苦,一無所有。夜鶯這樣對她說。
這是小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嘗試讀取夜鶯的心,那是混沌的黑暗中無休無止的痛苦與孤獨,一個在漫長的時光中追尋著極光的流浪者的靈魂。她讓小小覺得,自己內心矯情的悲傷不值一提。
想起當初的自己,小小捂住了自己的臉頰,羞恥得想鉆到被窩里裹緊自己的小被子。
初次見面時她對夜鶯發表了一通“生命里只剩下痛苦,我再也感受不到活著的意義,所以只求一死”的中二病發言。夜鶯二話不說,提著她來到了懸崖邊,揪著她的領子讓她做一個選擇。
身后就是懸崖,只要夜鶯松開手,她就會墜入崖底,獲得她口中“夢寐以求的死亡”。那時候的她歇斯底里地喊道:“那就把我推下去啊!”
夜鶯對她笑了,她的嘴唇被荒漠干燥的風蠶食出了細小的傷口,當她笑起來的時候,撕裂的傷口中滲出了絲絲血跡,她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松開了手。
失重墜落的瞬間,小小后悔了。
最后,她當然沒有死,夜鶯救了她。
嚇壞了的她老實得像一只鵪鶉,默默跟著夜鶯走了,夜鶯帶她在地下蟻城找了點兒活,讓她度過了生存時間耗盡的危機。這也讓小小感到不可思議,夜鶯是一個原住民,卻對玩家的生存模式十分熟悉。她說,她曾經有很多來自外鄉的朋友。小小好奇地追問那些玩家的名字,夜鶯卻告訴她:死亡,讓他們不再有姓名。但是……
夜鶯說了一句小小至今不能理解的話,她說:“但是,死亡記得他們的姓名。”
這個追尋著極光的獵人,總是讓她困惑,卻又讓她著迷,她像個粘人的小跟班一樣追著夜鶯跑,嘰里咕嚕地說一堆傻話,死皮賴臉地和她一起冒險,就這樣,她們成了朋友。小小單方面地認定夜鶯是她最好的朋友。夜鶯笑了,她說:很好,在二十五年孤身一人的流浪生活之后,她終于有一個活著的朋友了。
小小輕輕嘆了口氣,停止了那些胡思亂想,繼續寫道:“親愛的夜鶯,我可以很得意地告訴你,今天我一整天都沒有胡亂讀心,只在幫監獄審訊的時候用了,我靠讀心術和發揮演技,成功抓到了好幾個潛伏在內部的余孽,還有一個總是編排我老師八卦的垃圾報社,里面也被我揪出了不少狂信徒,老師因此表揚了我,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我感覺自己棒棒的!”
寫到這里,小小不禁愉快地哼起了歌,她飛快地寫下了這封信的結尾。
“……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思念你的時候,你也在思念我嗎?我懷念和你一起冒險的日子,雖然時光短暫,但我永世難忘。我迫切地想和你再相見,希望那一天不會太久遠。”
放下筆,把信裝進信封,小小思索著這封信需要輾轉多少個站點,花費多少時間,才能最終寄到四處流浪的好友手中,又要花費多少時間才會有一封回信。
在天各一方的時候,要如何才能傳遞這遙遠的思念呢?
小小不禁想起了赫里斯瓦托白咖啡,她拆開信,在信紙的背面里寫道:“ps,你說過你要去一趟魔界,等到了那里,請一定要留意一種叫赫里斯瓦托白咖啡的東西,至于它的作用,就等你去了解啦。pps,多帶點錢,它真的很貴!!!”
桌上的金屬搖鈴突然響了,小小立刻站了起來,她知道這是齊先生在叫她。
她趕緊來到齊先生的辦公室門口,敲開了門:“老師,您找我?”
“我給你寫了一張日常訓練清單,先按照這個做起來吧。”齊先生說著,把訓練清單遞給了她。
小小看著上面一連串的項目,笑容逐漸消失。
“有難度嗎?”齊先生微笑著看著她。
“沒有,我一定可以的。”小小欲哭無淚地說道。
“這么有信心?很厲害啊,那再給你加幾項?”齊先生笑瞇瞇地問道。
“不不不不不!”小小用力搖頭。
齊先生輕笑出了聲,遞給她一把鑰匙:“我給你要了一間臨時宿舍,在審判所內部肅清完畢前,你就先住這里吧,一會兒我讓人帶你過去。”
小小應了一聲,接過鑰匙。
“對了,你現在用的辦公桌是安娜的吧?”齊先生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的。”小小回道,她對齊先生的上一任秘書知之甚少,只在剛來的時候聽齊先生說起過,她上周殉職了。
她留下了很多痕跡:辦公桌上井井有條的分類文件,抽屜里整整齊齊的工作用品,還有一本剛拆封不久的筆記本,里面寫了最近一周的工作日程。可這些痕跡是屬于“齊先生的秘書”這個職位的,而不是屬于“安娜”個人的。
所有私人的、個性的、喜好的東西,都不存在,這讓小小十分困惑,她天生敏感的觀察嗅覺里竟然絲毫找不到這位前輩的點滴,這也太對不起她的洞察力了。
“安娜有很多資料放在保險柜里,她是個很細心的女孩子,做事情很有條理,會寫工作記錄,你可以翻看一下熟悉工作。”說著,齊先生找出了一本寫滿了備忘事項的本子,通過它找到密碼交給了小小。
小小試圖表現得機靈一些,她殷勤地給齊先生倒了水,又提出要換掉茶幾上快要枯萎的花。
齊先生的目光落在那瓶不再生機勃勃的插花上,卻又好像看向了更為遙遠的、不可再觸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