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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上和島上游覽的一整天,因為有伍鋼跟隨,她一直沒有機會對洪于講起關于木莉兩姐妹的事。
晚餐時,洪于的興致仍然很高,可天黑之后,他卻突然沉郁下來。在露臺上坐了一會兒,他便提出要回房休息了,這使得正要談起木莉的舒子寅只好將很多話咽了回去。
已是夜半了,舒子寅仍然沒有睡意。她走到門邊,拉開這密室的門好玩地觀賞起來,露在門口的是一排掛著的衣物,這是洪于房間里的衣櫥,推開這些衣物,再打開衣櫥的門,才可以從這間密室里出去。她又一次想到了生存與驚恐的問題。
突然,洪于的房間里發出了一聲響動,似乎是拉動椅子的聲音。
半夜了,洪于還沒睡嗎?舒子寅好奇地將衣櫥的門推開了一條縫,洪于的房間里光線暗淡,她看見了一支幽幽的燭光和洪于的背影。
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桌上的燭光,他的肩膀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頭雕像。
舒子寅大吃一驚,退后兩步坐到了沙發上。半夜時分,洪于的這種舉動像是一場祭奠,讓人不可思議。
舒子寅的心里“咚咚”地跳著,難道發生了什么嗎?難怪晚餐過后洪于便顯得很沉郁,今夜他在做什么呢?
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以后,舒子寅決定到洪于的房間去看一看,盡管這樣有些不太禮貌,她也顧不得了。
自從進入這幢別墅之后,各種讓人驚恐的怪事就沒斷過,今夜這件事不能再成為她心中的謎了。
舒子寅輕輕地推開了衣櫥的門,站到了洪于的房間里。“洪于。”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而對著一支蠟燭的洪于回過頭來,他并不吃驚,或者說他還沒有從某種氛圍中清醒過來。他楞楞的望著舒子寅,臉上滿是淚水。
“你怎么了?”舒子寅走上前急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洪于默默地搖頭,表示什么也沒有發生。他突然站起來抱住了舒子寅的肩膀,口中喃喃地說道:“過去了,都過去了。”
舒子寅感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她從他的懷抱中掙出一只手來,拭了拭他臉上的淚水說:“看你,像個大孩子,冷靜點。有什么給我講講就好了。”
舒子寅盡量用鎮靜來壓住他內心的驚嚇,母性的力量在這時顯得比男人易折的剛強更重要。
“今天是我的忌日。”洪于像做夢似的喃喃自語。
舒子寅在這一瞬間感到頭皮發麻。忌日?
難道此刻抱著自己的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嗎?她感到頭腦有點暈乎,用勁將洪于推到沙發上坐下,用手拍著他的臉頰說:“你別說胡話了,什么忌日?”
洪于沉默不語。舒子寅聞到了酒氣,她抬眼看去,放蠟燭的小桌上放著酒瓶和酒杯,原來,他整夜都在守著燭光飲酒。
舒子寅的恐懼消除了,她說:“我給你拿點水來,你喝醉了。”
“真是忌日。”洪于喝了一口水說:“15年前的今天,我差點死去。離死只差半步,只差1秒鐘。真的,如果那天晚上死了,到今夜就15年了。”
“哦。”舒子寅在他旁邊坐下來,由于突然接觸到這種個人的滄桑史而感到緊張。
在洪于的講述中,舒子寅看見了15年前的一個夜晚,在省城一條燈紅酒綠的街道上,一個35歲的男子失魂落魄的沿街邊走著。
車燈一束一束地射來,他在選擇一輛速度最快的車,以便一頭撞上去。他的眼睛是干澀的,一點兒臨終的淚水也沒有。他的腳步有點飄,有點搖晃,他知道生命之靈早已離他而去,現在走動著的身體只是軀殼,他留下這軀殼毫無意義。
他的上衣口袋里放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的死與這輛車無關。”,他不想給無辜的司機帶去橫禍。
在這之前,他是想死得平靜一些的。他去買安眠藥,在大藥店受到拒絕以后,他鉆到小街小巷去找私人藥店,他找到了,他看到了一大盒安眠藥便眼睛發亮,可是,在付款時他搜遍全身才找出六角伍分錢時,他才猛然記起自己早已是一文不名了。
昨天晚上去母親家吃過一頓飯后,到那時已過去24小時了。他滴水未進,也不覺得餓,他知道他昨晚見到母親便是永別。
在將安眠藥退給藥店老板時,他的眼睛有點濕了。他知道,沒有錢,連死的方式也沒有更多選擇了,他搖搖晃晃地走上夜的街頭……
洪于又給自己斟上了一杯酒。桌上的燭光跳蕩了一下。
舒子寅按住他的手說:“別喝了,接著講過去的事吧。”她非常震驚洪于為什么會有那樣的經歷。
洪于望著她的眼睛說:“你還年輕,你不知道生命有時是多么的脆弱……”
15年前,洪于決心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城市之夜的燈火酒綠之中,一輛輛汽車迎面駛來,車燈像死神的劍一樣刺得他雙眼發痛。
他在路邊徘徊,他想一定要讓頭先撞上去,這樣會結束得痛快一點。
突然,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傳來,一輛龐大的貨車正疾駛而來,這種即使踩下剎車也有著巨大慣性的車正是他等待的目標,在這一瞬間他感到血往上涌,有一種狼嚎般的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無聲地噴出,他閉上眼,對著這個疾駛而來的巨大怪物一頭撞了過去……
這時,他突然被一個人攔腰抱住了。由于力太大,他和那個在死神邊緣抱住他的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同時,耳邊響起尖銳的剎車聲。滿街的人都被驚動了,人們圍了過來,對著這個差點被車撞上的人議論紛紛。
洪于是被一個掃街的清潔工人救下的。這個老頭對圍觀的人說:“這個人一直在路邊走來走去,我注意他很久了,感覺不對頭,我就裝著掃地一直跟在他旁邊。這不,差一點就出事了。”
說完,老頭又蹲下身,對著還倒在地上的洪于說:“一個大男人,為什么尋死呢?”就是這一句話,使洪于忍辱負重活了下來。
“當時也是太絕望了。”洪于點上了一支煙,對舒子寅說道。
15年前的噩夢讓洪于不堪回首,即使在此刻,他似乎不愿細說,只簡單講道,他當時破產了,他的230萬元錢被人騙走了。
這筆錢中的一部分是他8年來辛辛苦苦積累的,他開過小商店,做過藥材生意,開過飯館,最后辦起了一家商貿公司,他的全部積累都在那筆錢中。
不但如此,那筆錢里還包括他的老母親積攢了一生的七千元,還包括從20多個親戚朋友處借來的50萬元,總共230萬元,都在一夜之間石沉大海。
洪于說是一個沿海的惡徒害了他。那人有一家搞進出口的公司,洪于向他訂下了一批價值400萬元的進口彩色電視機,說是見發貨單付一半貨款,收到貨后三天內再全款付清。洪于第一次做這樣大的生意。
他興奮得幾夜睡不著覺,用盡吃奶的力氣湊足了先期貨款,他知道,只要貨一到,他就可以立即批發出去。看來,這一筆生意就可以讓他大發了。
他帶著人攜款飛到對方的城市,看了對方的公司辦公室,按合同規定,一直到對方辦完鐵路發貨手緒,將發貨單交到他手里時,他才將沉甸甸的230萬元交給對方。
付款后他飛回內地等著貨到,發貨單注明10天內到貨,可15天過去了,沒有貨到通知,他打對方的電話,無人接聽。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到車站去查詢,發現他手持的發貨單是偽造的,那一刻,他差點當場暈過去。
洪于到警方報了案,對方早已逃之夭夭。他經商8年來的積累化為灰燼,還欠下了20多個親戚朋友的50萬元債務,老母親一輩子存下的七千元也被他扔進水里了。
他的妻子和他離了婚,帶著9歲的兒子走了。他的住房是最早參加工作時單位分的一套公房,沒法出賣來還債的。他后悔當初有錢時為什么沒有買一套私房,如是這樣現在也可以用來抵債的。他絕望透頂……
如果不是那個掃街的老頭拉住他,在15年前的這一天,他便已經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