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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時還很明媚的天氣,船到湖心時,云團卻涌上了頭頂,湖上的光線也暗了許多。
舒子寅回頭望了一眼在船尾駕駛著快艇的伍鋼,在他身后是一條長長的白色水鏈,像是鋪在暗綠色水面上的一條道路。
“要下雨了。”舒子寅對坐在旁邊的洪于說道。
“嗬,那就來個雨中游湖吧,怎么樣?”洪于的興致很高,從離開小島時就這樣。
上船時他將一頂遮陽帽拿在手上,一彎腰對舒子寅做了個“請”的動作,那感覺好像是他們即將登上的是一艘英國客輪。
舒子寅“卟哧”一聲笑了起來,洪于仿佛受到了鼓勵,繼爾做出在吻她的手背的動作,舒子寅閃開身跳上了船,她對著他笑,她好久沒這樣開心了。
她在密室里已經住了三個夜晚,只在白天到閣樓上去坐坐,但對著稿紙,她的論文毫無進展。
閣樓上已被染上煙草味,這是伍鋼和小胖子在這里守夜時污染的。三個夜晚了,他們什么也沒發現,他們的膽子已經大起來,甚至可以半夜從閣樓上走下來,到廚房里找東西吃了。
這是昨天晚上的事,小胖子拿了酒肉往閣樓上走時,感覺腳下一直踩著軟綿綿的東西,俯下身去看樓梯,什么出沒有,但一邁步,又是那種感覺。洪于今天早晨聽說此事后罵了小胖子酒喝多了。
可小胖子說當時還滴酒未沾。看來,鬼魂之謎未解開之前,舒子寅是不能回到閣樓上去的。
為了給她解悶,洪于提出今天去湖上看看,坐上快艇往岸邊的方向去,有景區已開發出來的四個島,分別是犀牛島、紅葉島、鷹嘴島和佛光島。
這四個島加上岸邊山嶺中綿延10多公里的旅游區,便是黑石湖景區的全部地盤了。
洪于說,他開發這個景區時曾抱著很高的贏利希望,計劃顯示每年會在千萬元以上,但事與愿違。現在除了租出去的犀牛島每年有300萬元租金收入外,其余的經營一直在虧損邊緣徘徊。
幸好集團其他公司經營正常,尤其是他自己直接負責的房地產公司和他的前妻葉蔓負責的投資公司,每年的業績都在億元之上。
這樣,洪于對這個旅游公司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是每次來這里看見時,心里才感到一點隱隱的痛。他一直想對整個景區的經營管理及營銷謀劃作一次大手術。但忙來忙去卻沒顧得上來。
“現在的大學生都傾向于學經濟,你為什么選了哲學?”船開動的時候,洪于對舒子寅不經意地問道。
“你說呢?”舒子寅巧妙地反問道。
“我不知道。”洪于望著茫茫的湖水說,“也許,這世界上就該各人做各人的事,就像古希臘一樣,有抬石頭修神殿的奴隸,有這一切的管理者,還有穿著袍子成天在廣場上演講的蘇格拉底。”
洪于對歷史的興趣引起了舒子寅的好奇。可他說,僅僅是早年當知青看過一些書罷了。
當時有知識饑渴癥,什么書都看,歷史、哲學、藝術、小說包括手抄本,總之是抓到什么讀什么。回城以后,為了飯碗忙碌而把什么都丟下了。
“每個人都不能違背自己的命運。”舒子寅自語似的說道。
這時,湖上有一艘快艇迎面駛來,與他們交臂而過時,洪于對舒子寅說:“這是給我們住的別墅送生活用品的船,洪金在這方面倒很周到。”
聽得出來,洪于對他的這個侄兒管理公司的能力并不欣賞。
不過,舒子寅對這些方面一無所知,也沒有興趣。
伍鋼把快艇開得像箭一樣,舒子寅望著湖面說:“我們先去哪一座島?”
“佛光島,怎么樣?”洪于答道:“那島據說在某種氣候條件下,會在夜里發出一片佛光,當然,誰也沒真正看見過,幾百年來的傳說罷了。”
“真神”舒子寅說,“那可以用這個傳說作旅游宣傳啊。”
“嗬,我們的女學者什么時候有在經營意識了,”洪于打趣道。
舒子寅伸了下舌頭,說這是看廣告給人灌輸的東西,她同時問起了另外幾個島的特點。
洪于講,紅葉島不說你也知道,那上面有很多楓樹,不過要秋天才好看。至于鷹嘴島和犀牛島嘛,就是那島的形狀像鷹嘴和犀牛。
“那么,我們住的那個小島為什么不叫蟒蛇島,或者變化一下叫做盤龍島?”舒子寅問。
“這不同了。”洪于說,“鷹嘴島和犀牛島遠遠一看就能認出那形狀,而我們住的那個島一眼是看不出蟒的形狀的,還是我請來的道士坐船繞島一周后才發現的。你認為像不像呢?”
“這怎么說呢?你認為它是一條盤著的大蟒,就像;你不這樣看,它就不像。”舒子寅說。
事情就是這樣,所謂信則靈不信則不靈。剛才上船以后,洪于叫伍鋼駕船繞島一周后才向湖心進發的。他要讓舒子寅看看這座所謂巨蟒盤成的小島。
可舒子寅看完后,說沒找到那個感覺,只有島邊很多暴露的樹根像那種東西,不過也不能叫蟒,最多像一些僵死的蛇而已。
船在飛馳,遠遠地出現了一座島的影子,佛光島快到了。湖水被船頭鋒利地切開,然后貼著船身“嘩嘩”向后,再變為一條白鏈像時間一樣消失在湖面上。
舒子寅突然想問,木莉的妹妹的尸體找到了嗎?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忍住了,伍鋼正在開船,她不愿他聽到她關心這件事。
幾天來,發生在閣樓的驚嚇使她沒顧上這事,不過她一定得找機會對洪于好好談談。無論如何,洪于讓這個殘忍的家伙跟在身邊是不妥的。
她想起了木莉的哭訴,她認為這個伍鋼完全可以被送上法庭了。
想到這些,湖水在這時顯得充滿死亡氣息。她想到木莉的妹妹叫水莉,而“水”卻成了最后收留這個女孩的地方,這種巧合讓舒子寅迷惑不已。
佛光島越來越近,已看得清島上的石頭和樹木了。舒子寅出游的心情卻變得沉重起來。
日復一日,夜色從水上而來。夜像一個穿黑袍子的人,爬上島后將黑袍一撒便將島上的樹木和房子蓋在他的袍子下面了,只有島邊的水從黑袍下露了出來,泛著灰白的光。
舒子寅在即將睡著的時候突然醒了,并且越來越清醒,這是失眠的先兆。
游了一整天的湖,去了景區的三個島,本來是有些疲憊的,以至于將犀牛島都放棄了。洪于說那島也不適合她去游覽,上面亂七八糟的,但舒子寅并不是很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不過也真是感到有點累了,不去也罷。
睡不著覺,舒子寅干脆開了燈,坐到沙發上看起書來,這是她對付失眠的一種方式。
可是今夜,書頁上全是沉沉的湖水在波動,洪于在快艇上凝視著她,使得她好幾次慌張地掉頭去看湖水。
這一幕有點像她在大二時喜歡上哲學老師時的情景,這是一個年齡比她大一倍的男人,可他向世界發問時卻像一個來自天堂的孩子,他的智慧與星空有關,舒子寅感到自己像一粒微塵,被一個異常的天體吸附而去。
好奇和崇拜,是舒子寅進入愛河的第一推動力。她心里清楚,和洪于在海邊相識以后,他在世俗意義上的巨大成功和某種要命的孤獨感所形成的反差吸引了她,她身不由己的有了探險的欲望。
同時,舒子寅對人的本質有一種非凡的直覺能力,她深知這是一次安全之旅,盡管她所好奇的別墅里的怪事超出了她的預料。
舒子寅放下書,看著這間豪華的密室,突然感到金錢也是這世上最大的巫術之一,它可以讓人的生活和處境像魔術一樣變幻。
然而,只有驚恐是避不開的,這間密室已經說明,驚恐是人的生存圖畫中的底色。
在這場生存游戲中,有的人剛邁步便沉入了水底,像木莉的妹妹那樣,但愿上帝能收留所有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