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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初三到初九, 吃了好幾家的宴席, 很是熱鬧忙碌。終于到了平遠侯府擺宴席的這一日, 安然更加忙碌。
這日她早早的便起來, 事事親自視察了一圈, 從待客的茶杯到點心碟子的式樣顏色, 還有擺放的水仙花、在梅瓶中擺放的臘梅花, 選用什么樣的熏香,都是安然籌謀了好些日子才完成的。
陸侯爺平日公務忙,在安然進門前, 許多事都交代松陽、松煙二人去辦,很是鍛煉了兩人。在二人成親時,府中又來過內務府有經驗的管事來指點過, 兩人能力突飛猛進, 早就能獨當一面。
故此安排戲班子等事,都是交給兩個人。
這一日迎來送往, 好在云陽郡主一早便帶著嘉娘、怡姐兒、恒哥兒過來。原本安然作為平遠侯夫人身份就非同一般, 又有云陽郡主坐鎮, 誰都不敢挑剔處什么來。
讓安然憂慮了好些日子的宴席, 就這樣順順當當的過去了。
到了正月十五這日, 各家的宴席終于告一段落,安然也閑了下來。
見念哥兒把那盞兔子燈愛得什么似的, 安然便想吩咐松煙,讓他找人去給念哥兒買幾盞花燈回來, 掛在念哥兒的小院子里。
用過了午飯, 安然才跟陸明修提了一句,只見陸明修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安然不解的看著他。
“晚上我帶你們出去看燈?!标懨餍尬⑽⑿Φ溃骸暗綍r候你們喜歡什么樣,買便是了?!?
他的話音未落,安然眼底便露出驚喜之色來。旋即她眼底又透出一抹憂色,蹙著眉道:“若是不方便的話,還是讓人買回來幾盞花燈,讓念哥兒在家里玩也是一樣的?!?
安然不是沒有注意到,這些日子陸明修派給她的護衛,越來越多了。雖說明面上還是那些人,暗地里跟著的人卻有增無減。
似乎他在擔心著什么。
朱雀大街算是京中最繁華的街道之一,恐怕會添不少麻煩。
陸明修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帶著安然和念哥兒去街上好好轉一轉,畢竟安然和念哥兒從來了京城后,很少有機會能出門。即便出去了,礙于身份,也很少在街上停留。
對于安然進京前的生活,陸明修知道個七七八八。南安侯府姑娘的身份、平遠侯夫人的身份,把她給拘束起來,不能向先前一般自由自在的。
是以趁著上元燈節,這日晚上最是熱鬧的時候,帶著她們出去逛逛。
“沒關系,到時候你換身衣裳,再買張面具戴上?!标懨餍拚Z氣輕松的道:“保準沒人能認出,你就是平遠侯夫人?!?
安然本來就甚是心動,很快被陸侯爺這不甚靠譜的提議說服。
怕念哥兒睡不著,安然沒敢把這個消息告訴他。陸明修有事去了書房,安然去念哥兒房中哄著他午睡,順便自己也瞇一會兒。
念哥兒在她輕柔的小調中沉沉的睡了過去,倒是安然惦記著晚上出去的事,睡不著了。
直到念哥兒快醒來時,安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念哥兒見母親睡著,他醒了也沒有出聲,自己一旁玩手指,沒有半點不耐煩。
還是安然自己醒了過來,才發現念哥兒正乖乖的在一旁,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見安然睜開眼,他才湊上去,軟綿綿的叫母親,蹭到了安然的懷中。
“念哥兒,我和父親晚上帶你出去看燈好不好?”安然懷中抱著他小小軟軟的身子,心早就柔成了一片?!暗綍r候你喜歡什么花燈、糖人啊什么的,都可以自己挑一些。”
她的話音未落,只聽念哥兒歡呼一聲,興奮的道:“母親,咱們是要出去玩嗎?”
安然寵愛的一笑,點頭道:“是啊,就在朱雀大街上。母親也沒去過,只是聽你父親說,那里在上元燈節是極熱鬧的,有許多好看的花燈,好多雜耍表演的人,還有好多好多新鮮東西?!?
本來聽到要出去玩,已經足夠令念哥兒興奮的了。再加上是去看花燈,還有好吃的好玩的,念哥兒更是早就坐不住了,嚷嚷著就要起來換衣裳出門。
安然趁勢讓念哥兒起床,幫他洗漱后,又哄著他喝了些溫水,安然才說“咱們要晚上出去。這會兒天還早,去早了燈也不好看?!?
念哥兒滿是期待的等著天黑。
傍晚時,平遠侯府的馬車從府中出發,往朱雀大街走。
一家三口并沒有在府中用晚飯,念哥兒更是聽了陸明修說街上會有許多好吃的,出發前只略墊了兩塊點心,便不肯再吃東西。
冬日里天黑得早,夜幕降臨時,馬車已經在朱雀大街的入口處停下了。今晚的車馬都非常多,安然略一撩開簾子看,頗有些摩肩接踵的感覺。
街邊的花燈早早就被點好掛了起來,遠遠望去,像是一條流光溢彩的星河,點亮了夜空。而是不是在夜幕上綻放的各色煙花,更是增添了熱鬧的氣氛,
雖說他們還沒有走到街面上,只是隱隱窺得一角,便覺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念哥兒更是興奮的在安然的撩起的簾子下頭看,滿是期待的要下馬車。
面具自然是玩笑之語,安然帶著輕便的帷帽,方便行動。
“念哥兒乖,要好生的讓父親抱著你,若是下地的時候,也要好好的牽著父親和母親的手,記住了嗎?”安然在臨下馬車前不放心的又叮囑了一遍。
念哥兒用力的點了點頭,迫不及待的張開雙臂讓陸明修抱著。
街上人多,念哥兒只能由人抱著才能看清楚,也防止念哥兒走失。人多眼雜,他們穿得已經是極尋常的衣裳,讓人一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大戶人家,主人一家帶著仆人出來玩賞花燈。
到了街上,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熱鬧許多。
猜燈謎的聲音、看到雜耍的驚嘆聲,各色叫賣的聲音,歡聲笑語不斷的傳入二人,安然被氣氛所感染,臉上也不由露出笑容來。只是帷帽遮擋得很好,只露出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來。
念哥兒只感覺自己的眼睛已經不夠用了,左看看右看看,頓時有了眼花繚亂的感覺。
“母親,您看這個小兔子的花燈好漂亮!”念哥兒指著一盞精致的兔子燈,雖是在陸明修懷中,卻滿臉興奮的對安然道:“比余家舅舅送我的還好看?!?
安然笑著應了一聲?!叭羰窍矚g的話,就買罷?!?
“你這孩子,明明是我抱著你,卻還找你母親——”陸明修的抱怨兒子的話音未落,聽到兒子說這兔子燈比余舟做的好看,便當機立斷的大手一揮,讓秦風去買?!百I了?!?
攤主見了這一行人過來,雖是一家三口并不張揚,卻從他們的衣裳料子上判斷出絕對是富貴人家,且身邊又跟著丫鬟護衛的,便滿臉堆笑的道:“小公子好眼光,這盞花燈是賣得最好的了。這就給您摘下來?!?
秦風上前付了銅板,把兔子燈給拿了回來。
念哥兒高興的拿在手中看著,不過到底他在陸明修懷中不方便,安然等他最初的新鮮勁兒過了,便讓翠屏接了過來,讓她幫忙提著。
路過吹糖人的小攤時,念哥兒的目光又牢牢的黏在了糖人身上,挪不動眼睛。
陸侯爺很識趣在攤位下停了下來。擺攤的是兩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身上穿得干凈樸素,他們攤位的架子上已經了許多樣式的糖人。有活靈活現的龍、憨態可掬的小鹿,氣勢非凡的奔騰駿馬……
他們的攤位在角落,有些偏僻卻很清靜。陸明修見念哥兒感興趣,便把念哥兒放在了地上,湊近了去看。左右這里人少,大家動作都隨意些,安然也摘了帷帽。
若是讓安然母子在京中地界出了問題,他這平遠侯也白當了。故此陸明修在安然耳邊嘀咕了一聲,她便笑了笑,沒有刻意再遮掩,露出臉來透透氣。
“小公子喜歡哪一個?”捏糖人的老者和氣的看著念哥兒,笑著問他。念哥兒本就生得雪玉可愛,小臉白白嫩嫩圓乎乎的像是年畫娃娃,這對老夫妻都很喜歡念哥兒。耐心的等著他挑,也不催他。
念哥兒已經看花了眼,看了半晌,才勉強選中了一個,道:“我要這個小鹿的?!?
趁著念哥兒挑的功夫,陸明修也湊到了安然耳邊,悄聲道:“你喜歡哪個,也去挑一罷?”說著他把安然拉到了攤位前,讓安然也挑一個。
“公子真是好福氣?!崩戏蚱薜难劬σ呀浻行┗耍鹊椒蚱薅俗呓鼤r,才發現是一對璧人。男子豐神俊朗,女子嬌俏動人。“夫人真漂亮?!?
“夫人也好福氣,公子多疼您。”
安然微微一笑,滿街燈火的映襯下,更襯得她姿容絕色,眉目楚楚動人?!拔乙@支兔子的罷?!?
“您二位賣糖人多久了,捏得可真好!”安然拿在手中,感嘆道。在他們找銅板的時候,安然已經發現兩人的眼睛都已經不好了,可是老者吹糖人的似乎都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便能一氣呵成的做好。
“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我們賣了三十年糖人,這是糊口的營生?!崩蠇D人見安然態度溫和,平易近人,便笑著回應道:“他啊,便是閉著眼睛也能做的?!?
這對老夫婦攤位前的人不多,想來生意肯定是最熱鬧的街面上更好些。安然索性讓跟著的人每人都挑上一個,連秦風和柯林都沒放過。
兩人自小便是習武出身,從沒想到還有舉著糖人逛燈節的一日,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兒放了。
在暗處跟著的鄭鵬等人見秦風柯林等人窘迫的模樣,不由都在心中憋笑,只等著回去后好生挪揄二人一番。
陸明修也沒閑著,他趁機跟老夫婦打聽朱雀大街上哪處最好玩。他對上元燈節時朱雀大街的記憶還停留在是數年前,早就沒什么認知了。
老夫婦熱心的跟他講了幾處,譬如哪處的小吃好,誰家的花燈更有名等等,陸明修道了謝,一一記在心中。
在此處停留了片刻,一家人跟老夫婦道別,重新回到了朱雀大街上。
路過猜燈謎的,陸明修抱著念哥兒,挑著簡單的讓念哥兒猜了幾個,果然中了一次,得到了一盞小小的八角形狀的燈籠做獎勵,念哥兒高興極了,拿在手中不肯松手。
陸明修也猜了三次,每次都猜中了。猜中三次可以選一個“大獎”,是一支樣式新巧的簪子。
雖然簪子連鎏金都不算,在璀璨的燈火下,流蘇上的墜子卻也閃動著耀眼的光,熠熠生輝。陸明修拿到了簪子之后,把念哥兒交給了秦風抱著,準備給安然戴上。
安然今日出門,發鬢上的首飾堪稱樸素。只用了幾根不算起眼的赤金東珠發釵固定,余的便沒有了。見陸明修的動作,安然便摘了帷帽,大大方方的揚起臉來。
陸明修舉起簪子,輕輕的給她插在了發鬢之上。
從她摘下帷帽的瞬間,周圍便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嘆聲。好一張漂亮的臉,流光在她眸中盈盈的閃動,唇邊淺淺的笑容,說不出的動人心魄,憑空給人一種驚艷的感覺。
陸明修頓時有些后悔了,這樣的安然,只有他能看到才是。
好在安然很快便戴上了帷帽,一行人離開了猜燈謎的小攤,繼續往前走??审@鴻一瞥帶來的震撼,卻足以令人深深的印在心中。
不遠處站著的方庭不由看呆了。
他今日奉命陪著女眷出來游玩,其中不乏傾慕于他的小姑娘。定北侯夫人的本意是想讓他多跟別的小姑娘接觸,興許對安然的那份心思就會淡了,以后好議親。
殊不知偏巧碰上了安然夫婦。
方庭想起自己初見安然時,便是在姑母家中的院子里。盛開著梨花的枝頭下,安然含笑回眸,那一抹嬌俏動人的身影就此印在了他的心上。
而在上元燈節的燈火下,摘下帷帽抬眸淺笑的身影,比原來多了幾分柔媚,卻愈發的動人。而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中,已經映入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她笑得那么幸福。
傳說中的平遠侯冷峻不近人情,而他也曾見過平遠侯的,果然是渾身煞氣,冷酷無情。起初他還替安然擔心,平遠侯是不是看中九娘的美貌,才要娶她,九娘會過得快樂么?
可平遠侯許以原配嫡妻的身份,美貌的女子,恐怕平遠侯想要多少都有,何必去抬舉已經聲名狼藉的九娘?
知道方才看到平遠侯在小攤位上,竟肯花功夫猜燈謎,特意送一支安然目光曾停留過的簪子給她,并且親手給她戴上。眉目中情感是騙不了人的。
夫榮妻貴,恩愛親密,好一對神仙眷侶般的夫妻。
方庭神色愈發黯然,面上頓時多了些失落的情緒。
“二哥,棠表妹又猜中了兩個燈謎?!狈饺媚镆娝缰活欀l呆,眼中完全沒有含羞帶怯只盼著他多看一眼的表妹棠姐兒,不由拽了拽她哥的衣袖。
棠姐兒跟她關系好,若是做了她二嫂,她還是樂意的。
方庭這才回過神來,面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夸贊了棠姐兒兩句。
棠姐兒的面上立刻浮現出紅暈來。
九娘戴上的帷帽,卻遮不住她發自內心的笑容;他雖以真容示人,從那抹溫和禮貌的笑容開始,便已經戴上了無形的面具。
“逛了半晌,想來你們也累了?!狈酵o心再逛,面上卻不露半分,只是體貼周到的提議道:“不若去明月樓坐一坐,我已經讓人定了位子。”
方三姑娘聞言,面上立刻露出笑容來?!昂?,正好我走累了,要去歇歇!”說著她又跟棠姐兒擠眉弄眼,小聲道“看我二哥多體貼,作我二嫂你不虧。”
方庭裝作沒聽到小姑娘間的竊竊私語。只是在前頭跟方庾一起引路,護著小姑娘們去了明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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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累了,聽那位老伯說,明月樓的元宵是極有名的?!标懨餍薇е罡鐑?,對安然道:“今晚咱們還沒吃上點元宵?!?
陸明修到底怕街上的小攤東西不干凈,沒讓安然和念哥兒吃,而是挑了處酒樓。
安然點了點頭,她正奇怪陸明修是怎么知道她累了,畢竟還戴著帷帽,便是面上的倦容,也沒有露出來。
明月樓果然極負盛名,里頭的賓客也是極多的。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八個人,非得一張大桌子才行。而掌柜的滿頭大汗,陪著笑,說是難以安排進去。來明月樓預定的人都是非富即貴,他誰也不好得罪。雖然他一時沒認出來陸侯爺,卻也看出他們談吐不凡,不好得罪。
陸明修卻抬頭看了一眼掌柜,不知道說了句什么,掌柜便連連點頭,即刻把人迎了進去。
二樓臨窗位置的包廂是最好的,能觀景又比大堂中清靜不少。已經站起來的方庭又坐了回去,見那幾道身影進了明月樓,他方才察覺自己著實是有些唐突了。
“二哥,你這是怎么了?”方三姑娘覺得自家哥哥實在是奇怪,剛剛還一起好好的說話,可是轉眼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外面的街上,突然便站了起來。
建議他們回去的提議方庭幾乎就要說出口。他自然能把說得熨帖不著痕跡,讓人看不出他的意圖??伤睦锴宄氚盐恢米尳o安然一行人。
他不想看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