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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香涌寺的時候,沒有見到凌光祖。他今天會不會回來,他如果還不回來,我夜晚該怎么辦?我正在痛苦地思考的時候,突然看到山下走來了一個和尚,和尚后跟著一個挑擔子的人。
和尚對我招招手,我感到奇怪,我不認識他呀。
那和尚喊:“呆狗,過來幫個忙。”
我走前兩步,定睛一看,那個和尚居然是凌光祖。凌光祖身穿袈裟,頭皮錚亮,三天沒見,他像大變活人一樣,變成了一個和尚。
凌光祖后面那個挑著擔子的人,和凌光祖成為絕配。凌光祖又高又瘦,那個人又矮又壯;凌光祖渾身透著狡詐,那個人渾身通著憨厚;凌光祖皮膚白皙,那個人皮膚黧黑。多年后,我在電視上看到相聲節目,感覺他們就是一對說相聲的。
我跑到他們跟前,問凌光祖:“你怎么成了和尚?”
凌光祖還沒有說話,矮胖子就開腔了,他說:“是在寺廟削發的,當時我還在場,是尚明法師給他念經的,念完經就剃頭發了,尚明法師說把他們的頭發給他保存起來,他說不要了。他既然不要了,我就把頭發掃到了一起,想找個東西裝起來,找不到,你知道寺廟里一向都很干凈,后來我找到一片木板,把他的頭發盛起來,放在木板上,端到房間外,埋在寺廟后面。從房間到寺廟后需要走一段臺階,你知道寺廟有多少個臺階嗎?我猜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吧,有二十二個臺階……”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給我重點強調寺廟里有二十二個臺階,可是我知道寺廟里有多少個臺階,和我有什么關系,哪怕他有二百二十個和我又有什么關系,我只想知道凌光祖怎么當了和尚,可是他不說,也許他壓根就不知道。
我看到他擔著竹筐,累得氣喘吁吁,就指著竹筐說:“我幫你拿幾件吧。”
他閃在一邊,說:“這是我的任務,我的任務就是擔筐,你的任務就是念經。擔筐的念不了經,念經的也擔不了筐。要是念經的擔筐,擔筐的念經,這不全亂套了。”
他說了一大堆話,又把自己說的氣喘吁吁。他滿嘴的河南口音,可是卻啰里啰嗦。在江湖上,河南人素以說話簡潔而著稱。傳說兩個河南人一起住在客棧,其中一個人起床,一個人突然驚醒,就問:“誰?”“我。”“咋?”“尿”。短短的四個字,就言簡意賅地傳遞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要是讓這個矮胖子說,估計一個時辰也說不完。
凌光祖看著我,用嘴角努著矮胖子說:“這個七路是帝壽,沒個星枝,老念讓來的。”
我知道凌光祖說的是江湖黑話,但是我聽不懂,我的江湖黑話才學會了幾個詞語,我僅僅能夠聽到他說到老念,老念是江湖黑話中和尚或者道士的名稱。既然他說到老念,那么這個饒舌的矮胖子肯定與和尚道士有關。
來到寺廟里后,矮胖子一邊前前后后走來走去地看著,一邊用手掌在臉邊扇著風。破敗的寺廟讓他靈感大發,他看到每一樣物品,都能聯想到另一座寺廟的同一類物品,他喋喋不休得出的結論是,他所在的寺廟比這座寺廟好。
我看著這個矮胖子的獨自表演,感覺好笑,就把凌光祖拉到一邊,偷偷問他:“你剛才用黑話說什么?”
凌光祖說:“我說的意思是,這個男人是個傻子,沒有老婆,那座寺廟的和尚讓我帶他來。”
我問:“他還走嗎?”
凌光祖說:“不走了。”
矮胖子聽到我們在一邊竊竊私語,就笑著趕過來,脖子伸得老長,他問:“你們是不是在說我?”
凌光祖說:“沒有說你,我們在說一個傻子,沒有老婆。”
矮胖子好奇地問:“這個傻子怎么和我一樣,我也沒有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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