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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首飾商人被殺案時,夜審馮五那一頁只寫了韓捕頭的名字,還有他的簽名。
爾后翠娘的卷宗里,再到苗姓書生被毒死的客棧里,都只剩下韓捕頭一人的名字。
捕快們的名字,只出現在無關痛癢的頁面上。
所以寇凜查閱卷宗時,從未懷疑過那幾個捕快是同案犯,因為這一看就是韓捕頭心里有鬼,刻意避開手下。
如今經楚謠重點拎出來一說,他才發現不對。
韓捕頭為了掩蓋真相,一連殺了幾個人滅口,又怎會讓自己的名字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在卷宗里?
還刻意淡化捕快們的存在感,著重的突出他自己?
寇凜先前只顧著推敲五件兇案本身的邏輯,忽視了這一處反常。
拳頭慢慢抓起,寇凜微瞇眼眸:“韓捕頭,本官險些被你騙了!”他指向那五個捕快,“他們全是同謀!”
韓捕頭目現亂色,伏地叩首:“不!大人!此事乃是我一人所為,與他們無關!”
“還不說實話?”寇凜厲聲道,“小江,去拔了他的舌頭!”
楚謠微微皺眉,但沒有說話。
段小江亮出把鋒利小刀,面無表情的走到韓捕頭身邊。
“頭兒!”韓捕頭依然鎮定,一名捕快卻慌了,事情已被掀了出來,再藏掖也無用,帶著哭腔磕頭道,“大人手下留情!那慣犯馮五是我們打死的,與我們頭兒無關啊!”
韓捕頭紅著眼正要怒罵,下巴卻被段小江緊緊捏住,頓時動彈不得。
捕快們的心理防線已被擊潰,愧疚倒是一時占了恐懼的上風,磕頭道:“那晚我們幾個喝了酒,還被這狗官給罵了,逼著我們去查案,我們夜審馮五,醉酒下沒有輕重,將他打死了……”
“當時頭兒正在外查案,我們很害怕,將他喊了回來。他勸我們自首,我們跪了一地求他想辦法……”
“頭兒被我們求的沒辦法,才想到了做假口供,找翠娘借首飾埋證物的辦法。”
“那翠娘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她的姘頭其實是趙縣令!”
趙縣令驚慌:“休要胡說八道!”
堂上眾人木呆呆看向趙縣令。
捕快們還在繼續道:“頭兒也是跟著趙縣令才認識了翠娘,不然哪有錢財去那種銷金窟?頭兒很喜歡翠娘,可我們都知道,那賤人只是迷住他,利用他罷了,可惜頭兒就是不信……”
“今年初時,翠娘逼著趙縣令為她贖身,納她為妾,可趙縣令全靠著他婆娘的錢過日子,哪里肯。頭兒問翠娘拿了首飾之后,翠娘一直要挾頭兒想法子弄死趙縣令的婆娘,不然就要告發我們,頭兒才一時錯手將她掐死的……”
“還有畫齋老板是我殺的,和頭兒沒有關系。當書生死了之后,頭兒就很自責,畫齋老板也死了以后,他將我痛打一頓,決定帶著我們幾個自首,我只得請了我爹來求他,他小時候,我爹養過他……”
“至于王大海,和我們一起犯下這些錯,大理寺來了之后,他怕了,與我們起了爭執,也是我們失手打死的,與頭兒無關……”
堂上充斥著捕快們各異的聲音,楚謠扶著腿站起身,從聽審席后繞了過去,往后衙走。
堂上的人多半在聽捕快說話,寇凜看著她離開,等她身影在側門消失之后,回頭時,看到柳言白也似是剛收回視線的模樣。
……
收監的收監,驅趕的驅趕,半個時辰后,堂上只剩下三個人。
阮霽看看公案后的寇凜,又看看公案前的柳言白,猶豫著道:“兩位打成了……平手?”
柳言白垂了垂眼睛:“我輸了?!?
寇凜猶豫了下,也道:“本官也輸了?!?
阮霽糾結著道:“就案子而言……嗯,下官也覺得,應算寇夫人贏了?!?
此時,阮霽才算對楚謠有所改觀。
柳言白拱手一笑:“其實還是寇指揮使贏了,畢竟是您的夫人?!?
寇凜也難得恭維的笑道:“如此說來,也算柳博士贏了,畢竟內子也曾是你的學生?!?
阮霽攤手:“那依然是平手?!?
兩人異口同聲:“恩,平手?!?
阮霽笑起來,覺得這倆人精此時有點兒挫敗又有些驕傲的糾結模樣,也是挺有趣的。
寇凜忽然道:“柳博士,本官稍后要去清河縣查案,有沒有興趣?”
*
等寇凜忙完回到后衙,卻見楚謠穿戴整齊,想去一趟安濟寺。
楚謠不算特別虔誠的信徒,但遇到寺廟也總是會去拜一拜,不然當初回京時,也不會選擇住在寺廟里,中了永平伯府的埋伏。
寇凜自然陪著她去,只是不解:“那寺說的靈驗,高僧都跑去殺人了,你還信?”
“可他不是在佛堂自殺了么?”楚謠笑著道,“能讓一個人悔過到自盡,還不靈驗?”
“行,你開心就好?!笨軇C只有點心疼自己的錢袋子,去了寺廟可得捐香火錢,貴得很。
……
馬車駛向安濟寺的路上,寇凜半開側窗,窗外鵝毛大雪依然簌簌而落,看著來往撐傘而過的行人,他不發一言。
楚謠見他裹著厚實的狐裘,明明他一習武之人也不怕冷,卻比自己穿的還厚。
她小心翼翼的道:“夫君,你會不會怪我沒有提醒你?”
寇凜微微一愣,旋即回頭笑道:“怎么會呢,你若提醒我,那我才會怪你,我要與柳博士比,必須堂堂正正的比。”
又伸手摸摸她的頭,由衷夸贊,“謠謠真是厲害,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等你再學兩年,我這大梁第一斷案高手的虛名也要讓給你了?!?
楚謠咬了咬唇,“我也是在你推出結果之后,才想到的細節。讓我自己去推,我推一年都推不出來,所以你何必來挖苦我呢?”
“哪里是挖苦?這也是你的本事,至少看到了我不曾看到的。”寇凜笑著道,“原本帶著你查案只是一時興起,看來往后走哪兒都得帶著你,幫我查漏補缺?!?
“別的案子,我怕是幫不上忙。”楚謠猶豫了下,說道,“韓捕頭這里大人之所以忽視,是因為夫君總是用惡意去揣測別人……老師也是一樣,倘若是從前畫菩薩的老師,他會發現,可如今畫怒目金剛的老師……”
寇凜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楚謠問道:“你是不是感覺韓捕頭,有些像從前的你?”
寇凜倏忽冷笑道:“他豈能和我比?我從前是個無知的蠢貨時,也沒他一半蠢?!?
言罷轉頭繼續看窗外。
楚謠仔細看他臉色,見他情緒郁郁,便不再說下去了。
她感受著貼身帶著的那枚金鑰匙,心里其實有些酸楚,寇凜給了她能給的一切,卻唯獨沒有給她他的心。
他有將她放在心上,但卻沒有將她放在心里。
就連定情那晚,問的也只是愿不愿與他做個伴兒。說到底,他是一個人活的太累,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不討厭還有些喜歡的女人,想湊在一起做個伴兒罷了。
越了解他,她就越心寒,也越心疼。一個總是以最大惡意去揣測人心的人,怎么會懂愛。他誰都不愛,包括他自己。
看上去怕死的很,可哪一次有危險,他不是豁出命去拼……
段小江的聲音傳來:“大人,夫人,咱們到了。”
寇凜扶著她下車,進入安濟寺中。
此時高僧殺人的事兒尚未傳開,寺內香客依然不少。
寇凜心疼的捐了一兩銀子香火錢,“免費”領了三根線香遞給楚謠,嘮叨道:“旁人捐幾個銅板,給了三根線香,我捐一兩銀子,也是三根線香,起碼得給我三根又粗又長的線香才公平吧!”
莊嚴佛像前,楚謠瞪他一眼:“你去外頭等著吧?!?
“行,我在這反正渾身不舒服。”
寇凜將香點燃了給她,出去佛殿外對段小江道,“這開佛寺真是暴利,還是一本萬利,容本官回去研究研究……”
段小江也是無語,指指佛堂內道:“夫人這腿不容易跪,您還是進去扶著點吧?!?
寇凜扭頭見她竟真跪下了,連忙又朝佛殿里走。
一條腿跨過門檻,耳畔聽見她細弱的聲音:“一愿我父親得償夙愿,福壽安康……二愿我兄長暈血早愈,脫蒙開智……從前信女只這兩個心愿,如今又得添上一個,三愿我夫君……”
寇凜駐足,因她聲音微小,又被木魚聲音叨擾,他須得認真聽,才聽清她說的是——“三愿我夫君早日驅散心中陰霾,得見天光……”
段小江好奇的看著自家大人在門檻處佇立,不進不退。
許久才折返回來,對他道:“去拿一百兩金子捐香火?!?
段小江正驚訝,又聽自家大人道,“不,別捐了。直接給這尊佛塑個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