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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傾這次沒再停頓了:“正因為曹翁是大寧純臣的標榜,是言官的脊梁,所以才更不能讓他將錯就錯。我說的不是不能犯錯——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而是不能不知錯、不改錯。如果茹家的案子就此塵封,那么曹翁可能至死都不會知道自己做錯過什么,也不會明白他所痛心的那個亦師亦友的茹端,絕非他所認為的那樣晚節不保。”換句話說,如果曹翁永遠蒙在鼓里,那么他會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說一不二的自信或自負活下去甚至死下去,仿佛他不會犯錯、從沒有做錯,仿佛他活得比律法還筆直,比這世間的光明還要純粹,那么,然后呢?然后,他作為大寧的標尺的地位會堅如磐石,一切與他作對的都是必有鬼祟的,他像是照妖鏡,更像是定海神針,或主動或被動,最后都會成為一道不可逾越、無人膽敢質疑的高峰。
如果曹翁名副其實還好,可實際上卻是其實難副——他做錯過,還錯的很嚴重,他不應該、也沒資格成為大寧的標尺——誰也不應該成為律法本身。
“律法也不能。”宿傾最后說道。
“什么?咳咳……”丁鹿勉強咽下嘴里的瓜子仁兒,“什么意思?我聽錯了?”
蘅蕪遲疑而鄭重:“沒有,二公子的確是說律法也不能成為律法。”
丁鹿揉太陽穴:“這是什么春秋筆法嗎?唉唉唉,聽得我頭大。”他覺得說話的不是自己,自己卻口干舌燥的,也不知道躁動的是舌頭還是心跳——無論哪一種,一杯冰水總是“冷熱皆宜”的。丁鹿摸了只杯子倒上涼水,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拿在手里慢慢喝。
蘅蕪卻是懂了:“二公子你是說……這世間的公道是因時變化的,那么它的外在表現形式——律法,也應該隨之發展的,而不是一成不變?”
宿傾目露贊賞:“正是。”世界、時代、朝代、社會的方方面面,包括人在內,都是變化的,那么存于這個世界的公道的涵義也應該實事求是,進一步說,用以彰顯公道的、用以約束人的律法自然也應該是隨勢更新。
變化后的律法,即便名稱相同,它所代表的價值觀也絕不會相同。如此說來,律法既是律法,又絕對不是律法。
“從這個角度更進一步來講,所謂江山萬萬年也是不可能存在的。”宿傾忽然語出驚人。
“咳咳咳!”丁鹿噴出一口水來,淅瀝瀝濺在宿傾衣擺上,還惡人先告狀,“你……你不要腦袋了!”又壓低聲音焦灼勸道,“可了不得!這話是能掛在嘴邊的!收回去收回去!我們什么都沒聽見!”
宿傾低頭看著自己衣擺上的水漬,頗為無奈地點評丁鹿:“你這性子愈發活潑了。”上次因為刑癸之事見到丁鹿的時候他還不曾如此呢,她指指蘅蕪,笑道,“正主還沒說話呢,你倒是著急。”不過倒是承他好意,所以宿傾還起身為他重新倒了杯水。
宿傾的本意是,蘅蕪可是皇上的心腹,自己那話若是觸怒哪個,該是蘅蕪才是。丁鹿卻想得遠了,他看看一臉自然隱帶笑意的蘅蕪,心說;他是太監,太監不急我卻急……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形容。
真心塞。
宿傾安慰他道:“你多慮了,我這話本就是大路邊上的,俯拾皆是,說的人少,不過是因為愿意彎腰去拾的人不多罷了。”她看著蘅蕪卻問丁鹿,“難不成你以為蘅大總管不曉得這個道理?還是說你覺得當今圣上真能深信江山萬代?”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可是再正確再淺顯,也沒必要說出來不是嗎?!”丁鹿難得嚴肅起來,“怎么別人都不說就你說?別人都傻嗎?誰傻啊,人家不過是還沒頂夠脖子上那個圓球罷了。再說了,你說了又有什么用?百害而無一利!若被有心人聽見,你就完蛋了!”他說完停頓了一會兒忽又想到什么,忙補充道,“我自然不是那個有心人!”
宿傾看著他跳著腳“教訓”自己,也不以為忤,而是淺淺一笑來了句:“如果我說我有法子讓這‘江山’萬萬年呢?”
丁鹿:呵呵,信你就有鬼了!
蘅蕪:雖然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誘惑啊怎么辦。
兩人木呆呆看著宿傾。
宿傾敲敲桌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將之前的話題圓上:“我說我必須要揭穿曹翁一案,并且反對蘅蕪表現出對曹翁的看重來,一是因為他的看重會誘發官吏鉆漏洞從而破壞律法的程序公正。二是因為,曹翁案發所帶來的公平價值要遠比塵封下去所導致的不良后果。在這個公正意義上講,揭穿曹翁,一來可以破除個人為律法標尺的荒謬現象,讓曹翁得到他應當得到的自責或批判,我們可以期待他在有生之年彌補過失、改變觀念重新審視自己;二來可以給忠臣以安慰,叫他們看到,哪怕時過境遷,哪怕利益相較蚍蜉撼樹,正的終歸不能壓邪,白的也變不成黑的,黑的就更不可能冒充白的;三來……也好叫世人警醒,讓不曉得的人曉得,我們周圍所存在的,都是變化的,清官也好,律法也罷,他們的落腳點還是老百姓,最終最應該維護的,不是清名也不是一朝一代的說一不二,而應該是關于這世間的公道。”
宿傾纖長的手指點在一只瓷杯的腰側,沒有發出聲響,可是丁鹿與蘅蕪卻覺得如雷響徹在耳畔。她說:“我說江山萬萬年,也愿江山萬萬年,是因為我熱愛這片大好河山,也尊敬陛下的殫精竭慮、以民為先,還因為我恨那讓人流離失所的戰亂,怨那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終日的朝代更迭,所以,但凡能有一個法子能叫這江山萬萬年,我也是千恩萬愿的。”
丁鹿兩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宿傾輕聲道:“有趣的是,辦法竟是現成的。”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繼而在二人灼灼目光中一字一頓地揭了謎底,“既然只有變化才是不變的,那就順勢而為、以變化應變化。”
她沒在往下說了,只是垂眸飲茶。
不用她說,丁鹿與蘅蕪也懂了:如果朝廷一直尊重百姓意愿、滿足百姓訴求,應時代變化而相應更改朝廷律法、制度、政策,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上行下效、君民和樂……這樣做的結果,可能百年之后、幾百年之后,朝廷將會變得面目全非,但是……值得吧?
值得!不是嗎?!
用隨機應變來杜絕壯士斷腕,不值得嗎?!用一世安穩、代代和平來隔絕顛沛流離、橫尸遍野,難道不值得嗎?!用長期的、細微的、緩和而連綿不絕的改變來取代短期的、傾覆的、劇烈而突如其來的爆發,誰能說不值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