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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喜歡,莉娜·諾瓦克。這是我在城里最喜歡的餐廳,你一定不會失望。”菲利克斯笑著說。
“謝謝您。”海倫回應。
“你看,我用托爾斯泰的名字給我兒子起名,但他卻是個文學白癡。我猜你最近讀的不是廉價的言情小說就是偵探小說?”費利克斯對著阿蒙問。
海倫看見指揮官正咀嚼著白土司。他的臉因為不悅而陰沉,但未曾置喙。海倫不敢相信指揮官能忍受父親持續的辱罵。她熟知的那個男人現在早就會勃然大怒。同時,她覺得費利克斯就是個殘忍的惡霸(merciless bully)。一個父親會怎能如此對待他的孩子?
“我最近聽說了一本有趣的新書。”阿蒙終于開口,又給自己倒上一杯咖啡。
“哦?那本書是關于什么的?”萊斯莉問。
“我現在還沒搞到手。它其實是本禁書,納粹的審查制度也不允許它在奧地利發行。但我聽說它在其他地方很暢銷,尤其是在英美。”
“你為什么會對一本你主子(master)禁止的書如此感興趣?”費利克斯問。
“因為,它是漢斯叔叔寫的。”阿蒙回答說。
費利克斯聞言,餐叉掉在了盤子上。他的目光如炬,緊盯著自己的兒子。然而阿蒙正專注于把香腸切成小塊。
“里奧波德,你確定是……”萊斯莉說。
“是的,漢斯叔叔寫出了這本驚人的《柏林事件》。有傳言稱,德國正積極游說瑞典學院阻止其獲得諾貝爾獎提名。他真是個天才,您不這么認為嗎?”阿蒙笑著說。
海倫想知道漢斯叔叔是誰。他一定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足以讓費利克斯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費利克斯隨手拿起茶杯,快速地飲下。
“里奧波德……忠實的好朋友。你可真幼稚。”費利克斯嘲弄地說。
“你最好的朋友就是那個羞辱你們政府的人。你是在做叛徒,包庇敵人嗎?”
“如果他能一直跟我們呆在維也納,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阿蒙回嘴。
費利克斯大笑著搖搖頭。
“你這個天真的可憐蟲,一直都這么蠢。你永遠不肯承認你親愛的叔叔已經成為了反納粹分子,是嗎?”
“也許我們應該祝賀漢斯叔叔。誠然,他是國家的叛徒。但我們不應該以己度人,對吧?”阿蒙問道。
“以己度人?我對自己的弟弟沒意見,”費利克斯平靜地說。
“哦,那漢斯叔叔協助母親離開呢。”阿蒙脫口而出。
費利克斯把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萊斯莉與海倫皆被嚇得不輕。房間里的空氣驟冷。
“什么......你剛剛在說什么?”費利克斯的聲音微顫。
“你除了嚇跑自己的妻子,敗給自己親弟弟外,還取得了什么偉大的成就呢......父親。”
費利克斯突然從椅子上起身,狠狠打了阿蒙一巴掌。這一巴掌差點把阿蒙甩下座位。幸好他及時抓住桌子的邊角,維持住了平衡。萊斯莉尖叫。
“你這個蠢貨!竟敢這樣同你父親說話? 你以為你是誰!”
費利克斯站在兒子面前,高大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他的雙手捏緊成拳頭。海倫和萊斯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海倫屏住了呼吸,太過意外。竟有一個人能攻擊阿蒙·戈斯……普拉紹夫的魔頭!費利克斯·戈斯自己也是個惡魔嗎?
阿蒙在椅上挺直身軀時,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他。他沉默不言,神情淡漠。海倫猜測指揮官正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他的胸膛高隆又低落。很快一道紅色的印跡浮在阿蒙的左臉上,鮮血開始滴下。揮舞拳頭時,費利克斯手上的戒指一定刮傷了他。兩個女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費利克斯咕噥道:“一團漿糊……這就是你,永遠都是。”。
隨后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轉向海倫。
“很抱歉,諾瓦克小姐,我現在得和我妻子離開了。走吧,萊斯莉!”
費利克斯立即走出了包廂。門一關上,萊斯莉和海倫立即來到阿蒙身邊。出血越來越嚴重了。萊斯莉跪在阿蒙面前,用餐巾紙貼在他的臉頰上。鮮血染紅了紙巾,形成大大小小的紅色斑點。阿蒙僵滯在椅子上。海倫立在萊斯莉身后,驚魂未定。
“天哪,里奧波德,你為什么老是這樣?你知道你父親是怎樣的人!”
阿蒙沒有回應。萊斯莉嘆氣,站了起來。她面向海倫,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海倫也倍感無奈。
“請原諒我丈夫,他......脾氣有點大。他平常不會在客人面前這樣。我......我現在必須和我丈夫離開。請你理解。”
“當然,戈斯夫人。”海倫輕聲回答。
萊斯莉試圖向阿蒙告別,但他的身子緊繃,對她置若罔聞。她匆匆離開追趕上自己的丈夫。隨著門的關閉,包廂里變得很安靜。
海倫站在指揮官面前,不知下一步該怎么做。她本不應該目睹戈斯一家的糗事。盡管外表光鮮亮麗,在海倫看來,戈斯一家相當詭異。最可怕的就是費利克斯·戈斯的雙重人格。他對自己兒子的刻薄態度,太過糟心。海倫終于明白指揮官的冷酷繼承何處。這一家人都是瘋子。海倫不知道指揮官是否后悔今天帶她來這兒。
就在這時,傷口周圍再次裂開,鮮血順著指揮官的臉頰流下。從下頜一直流向脖頸。瞬間,他黨衛軍軍服的領口被血色染紅。
海倫本能地從裙兜里掏出一塊手帕,伸手擦去傷口。當她的手靠近他的臉頰,阿蒙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海倫痛得驚聲。手帕也掉落在地。海倫覺得自己的骨頭可能會被指揮官捏到斷開。阿蒙推開椅子,從座位上站起來。
「天哪......他定會揍我!」
海倫迅速垂下頭,身體開始顫抖。是啊,一直便如此。這不就是他當初把我拽來奧地利的原因嗎?海倫的呼吸凝滯,以待將要發生之事。她確信自己即將成為指揮官憤怒的宣泄口。海倫瑟縮著身子,默數疼痛降臨前的時間。
突然,海倫感覺到手腕周圍的壓力消失,手臂自然垂落。迷惑不已的海倫緩緩睜開眼睛,抬起了頭。與此同時,指揮官俯身將她擁入懷中。海倫發現自己的臉正貼著指揮官的胸口。出乎意料的親近讓她大為震驚。
這一切到底有何意義?
指揮官開始更加用力地抱住她,把她的身子緊緊桎梏在懷中。海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么。她感到頭暈目眩,幾乎無法呼吸。他的手臂好像終止了她的血液循環。如果再繼續下去,她可能會昏過去。海倫決定給指揮官一個信號,示意他放手。她假裝咳嗽了幾聲,似乎奏效了。指揮官對海倫的控制松了一些。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指揮官才放開了海倫,并把自己從她身邊拉開。海倫得以近距離觀察到指揮官的臉。她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人,深陷苦楚。那樣的神色又出現了,這一次,海倫清楚地看到那雙藍眼睛里充滿著淚水。之前的虛張聲勢消退,阿蒙·戈斯現在是一個迷失的男孩。海倫總算明白他為什么抱著她。
與指揮官的目光相接,海倫產生了一種自己從未預料到的反應。難得的親近使她心弦緊繃。她的內心升起一種沖動,想向伸出雙手……安慰指揮官。
不可理喻!她在腦海里尖叫。
海倫調整情緒,從思緒中醒過來。同情一個劊子手?海倫楞住,她的現實變得無比復雜。房間開始旋轉,海倫靠在桌子上。
“我們該走了。”阿蒙終于說道。
海倫怔怔地站在原地,指揮官如同一個驕傲的長者輕拍她的肩膀。他強作鎮定地微笑,仿佛是在表示自己沒事。
“你今天做的不錯,海倫。很不錯。”
阿蒙跪下來,從地上撿起海倫的手帕。
“沒必要毀掉你的。”他把手帕遞給她。
海倫接過,緊緊抓著它。阿蒙把手伸進褲袋,掏出自己的手帕。他試著在沒有鏡子的幫助下,盡力擦去臉上的污垢。血并未停止流出,他的手帕浸泡在鮮紅之中。阿蒙疼的呻吟起來,盡管他用了最大的努力,臉頰上仍能看到隱隱約約的血跡。
“拿上你的東西,海倫。”他命令她。
海倫點點頭,迅速從椅上取下自己的衣物。她一邊穿上大衣,一邊看著桌對面的指揮官。他的動作遲緩,絲毫不似平時敏捷的軍官樣。阿蒙穿上自己的黑色皮衣。不久,兩人走出了包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