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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起身,與淑妃面對面相立,她也不掩飾確有的疑惑,示意我說下去:“其實不過四字。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仿佛是聽了什么笑話,淑妃嗤笑出聲,頗有些尖酸:“本宮還當你有什么獨特見解,誰知竟還是外道人說法。如今宗政庚付兵權已然在手,朝中群臣更能看出形勢,便是說要敷衍百姓裝模作樣一番,也……”
她自己頓住,合了唇微蹙了眉。我輕笑一聲,點頭贊同:“娘娘所言,正是關鍵。自古王權更替,載舟覆舟,縱是最兇殘的帝王也必須顧及百姓。宗政丞相心中所想是大逆不道,誠如娘娘所言,這種人是不會有何仁義之心的。可是,他卻不得不顧慮天下眾人悠悠之口。故此,”我轉身拿起淑妃放在榻上的珍珠步搖,回身遞向淑妃,“宗政煦若此時迎娶繁錦帝姬,為了其父子聲譽,斷不會傷繁錦帝姬一絲一毫。可若繁錦帝姬不得下嫁,到時情形,月穆不敢妄言。”
淑妃盯著那支珍珠流蘇孔雀步搖看了許久都未接過,目光更像是透過步搖看向更深的將來。良久,她垂了垂頭,從我進門到現在一直表現出的凌人氣勢終究湮滅的無影無蹤。
復抬頭與我對視,淑妃眼底仍有一抹堅持:“你言之至此,本宮已明曉是非。只是有一點,可算作本宮自始便警惕的緣由。”
我不接話,擺出洗耳恭聽模樣,實則已猜到她要說什么。
“你與本宮雖名份為姑侄,實際上卻無半分親情。且本宮知道,你現下的貼身宮女蘭湯是皇后之人,拉攏她到底比勸服本宮更近水樓臺些。最要緊的,”淑妃挑了眉看著我,“若是你說今日這番唇舌,只為你自己也有利可圖,又何不多費些曲折,依你之能,直接親身嫁與宗政煦,豈不更加事半功倍?”
淑妃所言前兩條我確曾想過她會質疑,已想好如何作答;但這后一條問我為何不自己嫁給宗政煦,我卻著實未曾想過。捫心自問,竟也一時想不出圓滿回答。
只是時間拖得越久淑妃越會生疑,我只得硬著頭皮先回她:“娘娘所言,月穆在來拜訪前已經深思熟慮過。在娘娘看來,月穆不過是涼鴻的一枚棄子,所謂親情淺薄也言之成理。可娘娘可曾想過月穆處境?初來異鄉,又在宮闈之中,舉目無親,唯有娘娘與自己有血緣之親。若娘娘是月穆,會如何抉擇?”
闔了下眼瞼,淑妃輕點頭,我便繼續說下去:“其二,娘娘與月穆方才便討論過泛夜歸屬一事。此等境況下,皇上情勢尚且難言,更罔論皇后。娘娘是聰明人,定看得出皇后將蘭湯放在我身邊的用意,退一步講,縱使泛夜國情不是現今這般,月穆靠攏向皇后,又何嘗不是羊入虎口,正中其下懷?”
再度點頭,淑妃從我手中拿過步搖,順手簪進自己發髻之中,我才注意到她頭上配飾極少,頗有些素雅,也瞬間恍然為何我一直覺得她氣質冷冽如霜。她所問的第三個問題似乎也迎刃而解,我卻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至于娘娘所問,為何月穆不自嫁宗政煦……”
“為何?”淑妃應是偏了偏頭,我低著頭未看到,卻聽見珠玉碰撞泠泠動聽。
深吸氣,我緩緩吐出幾個字,似火更似冰,凝結住空氣:“‘女為悅己者容'。”
好像很久沒有人說話,又好像很快淑妃便也隨我喃喃:“‘女為悅己者容'?”
佯作聽不出她語中悵然恍惚,我應聲:“是。月穆不過見過那宗政煦一面,可謂素昧平生,對他一無所知。雖說月穆并未對自己的將來有何期待,卻也到底難以將自己許給一個陌生人。而繁錦帝姬心悅宗政煦,月穆倒正好順水推舟,成人之美。”
許是簪的不緊,淑妃頭上的那支步搖隨她輕緩動作晃了幾晃,終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砸落到地上。有顆珠玉立時碎裂兩半,裂口尖銳,只是輕觸便出血。
舉起自己手指瞧了許久,淑妃笑著抹掉指尖血珠,施施然起身,竟似愉悅非常:“所謂世間至堅,卻碎的這般容易。”
深深嘆氣,她更像自語:“也罷。繁錦若能嫁給宗政煦,哪怕只有一瞬喜悅,想來也是心甘情愿。便讓她自由一回,自己去選擇一回罷。畢竟……”
畢竟,這自由的、能夠自己抉擇的感覺,淑妃自己,從未享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