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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前些日子得到確切消息,涼鴻后宮蘭步坊,上下七十七人全部被殺。原因是,一名歌姬私自祭拜已逝的伶昭媛。”
“什么?!”我大驚失色,腦海中故人音容笑貌一一浮現(xiàn),她們的姓名便在唇邊卻喚不出聲。蘭步坊是涼鴻后宮的歌舞之處,飛閣流丹,碧瓦朱檐。娘親是其中的舞姬,我十歲前便住于那處。后即便娘親被封答應,我們依舊得空便會回去。在人心冷漠的后宮之中,于我與娘親而言,蘭步坊是我們唯一不用忍受冷嘲熱諷和陽奉陰違的所在。而我之所以喚這一聲“娘親”,也是因為在無名無份的那幾年,在蘭步坊所親耳聽到的,由那些姐姐脆生生喊出的,就是這最純最真的稱謂。
而如今,蕭紂竟將我彼時的快樂與今時的懷念挫骨揚灰!并且——
“煦還聽聞,涼鴻皇帝在下令處死蘭步坊眾人時說了一句,”宗政煦抬眼看我,目光沉沉,“‘不過戲子伶人。'”
“呵。”真的是沒忍住一聲冷笑,我終于覺得眼角濕潤。“原來如此。于他而言,從始至終,娘親也不過是戲子伶人。伶婕妤……呵……”
我笑的淚流滿面,只覺心如刀割,甚至較娘親逝世那日更甚。恍惚似見彼時年少,常將長發(fā)梳做雙平髻樣式,鬢發(fā)兩側春日簪芍藥,秋日簪秋葵,夏日簪茉莉,冬日初學琴棋書畫舞,易了飛仙髻,金雀釵玉搔頭,我在場中旋轉玩樂,巧笑嫣然。當時蘭步坊中諸位姐姐俱欣喜鼓勵圍在我身畔,娘親卻未見得如何喜悅的緣由,今日我終是明了了。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凋紅滿目哀春殘,徒喚逝水為我停。花晨月夕不過轉瞬即逝,縱然一現(xiàn)曇華,葉瘦花殘,月盈月缺的結局也是注定。
耳畔似還有娘親燈下獨酌時喃喃而出的詞句,我仰面望著庭中高樹疏影,斷斷續(xù)續(xù)的隨著娘親輕念:“汗浥新裝畫不成……絲催急節(jié)舞衣輕。落花繞樹疑無影,回雪從風……暗有情……”
哽咽難言,我垂首慟哭,不知向何人解釋,尋何人控訴:“新妝畫不得,原是因涕淚浥浥……絲竹歌舞,輕的從來也是所謂真心吶。又何來情愫暗生,何談回雪從風……為什么要叫我知道……為什么要我知曉真相!這般千刀萬剮之痛,是將希望盡數(shù)剜去,毫末不留啊……”
即便我此刻痛不欲生,站在我對面的比我年長四歲的少年依舊面不改色,仿佛面對著的不過是一塊石頭,而他還要拿刀去鑿刻:“這只是煦所知的部分。伶月帝姬由此便可想見,涼鴻皇帝是何許人也。煦知道,要伶月帝姬幫助,親手弒君弒父著實不易,但煦只想請伶月帝姬……”
“他不再是我的父親。”我粗暴的打斷宗政煦,聲音比他的更冷幾分:“而且如你所言,這般暴戾恣睢,暴虐無道之輩,想也難堪帝王之任。既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
我直直望著他,他第一次不假掩飾的露出驚訝神情。“他既棄我于異國,認為伶人與伶人之女卑賤,我怎可不順遂父皇心意,否則豈非枉做小人。宗政公子,不必再勸。蕭月穆會出手相助。”
風朗氣清,月出皎兮。我漠然望著月輝瑩瑩,仿佛照見此刻昏暗無光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