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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曉被殺了。
在距離實驗樓五十米左右的小巷里,一把五十厘米長的西瓜刀貫穿了她,輕而易舉地收割了她的生命。
一切發生地太快,林安曉甚至還沒來得及喊上一句疼就已經失力翻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兇手是個素昧平生的矮瘦男人,尖嘴猴腮,賊眉鼠臉,卻奇異地散發出一種與其猥瑣外表不相稱的淡定氣場,莫名地讓人生出“這必然是個人物”的無理猜測。
當然,敢在朗朗乾坤的大□□堂而皇之地殺人,他絕對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范疇。
瞪大死不瞑目的雙眼,林安曉眼睜睜看著他將布滿青筋的左手伸進自己左胸處飆血的破洞里,掏掏掏,全然不顧潮涌的鮮血與粘連在一起的皮脂與筋骨,仿佛是在找尋什么東西。
那里頭,只有心臟吧?
饒是已經斷了氣的林安曉,此刻也不由感覺到了如同毒蜘一般攀爬上身體的毛骨悚然。
難道是個變態殺人魔,專門以搜集人體器官為樂?驚悚電影里的經典鏡頭在腦海中循環播放,關于獵殺物下場的不良聯想令林安曉驚恐非常。
死于非命已經十分凄慘,沒人愿意自己死后變成實驗室里的一瓶器官陳列品。
他還在掏。
林安曉不知道其他殺人狂魔在實施犯罪的時候是怎樣一種狀態,但以她的角度來看他,只覺得冷靜到不可思議,那雙黑褐色的眼睛像螃蟹似的向上突起,分外引人注目卻空洞地連一絲情緒也無。
這肯定是個慣犯。
已經接受了死亡設定的林安曉不著邊際地猜測。她已經死透了,嗅覺和痛覺盡失,皮膚的顏色雖然還沒變,但是流血過度使她變得干癟,抽干了光鮮體面,有種生命落幕的孤獨和凄涼。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是個剛剛獲得年度最佳創業者稱號的青年科學家,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合作伙伴舉著香檳美酒祝賀她初涉商界便將競爭對手打入塵埃,誰知轉身竟然隕落在這條連名字都不知有沒有的小巷里,前后對比令人唏噓。
等她的死訊傳回家鄉,后媽和弟弟、妹妹們恐怕會高興地笑出聲來吧?他們原本就不贊成她讀書,恨不能十五歲上就將她賣給村里的老光棍換米糧。
林安曉的爸爸常年在外務工,一年也不能保證回一次鄉,對前妻留下的長女恐怕連長相都未必記地清,林安曉從高中到博士期間的所有學費、生活費都是自己打臨工賺出來的,所以畢業后以牙還牙地拒絕支付任何贍養費,被她的繼母指著鼻子滿街罵。
但那又如何?小時候的她為了省錢,每天在同學的嘲笑聲中就著食堂的免費湯下白飯,現在有了經濟能力,難道還會在乎一個中年潑婦的濫罵
維系親情的從來不是血緣,而是情分。
從小因為家庭原因接觸過許多社會陰暗面的林安曉自認做不了人見人愛的圣母,如今遭遇飛來橫禍,她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有沒有人來幫她收尸,而是慶幸自己提前立下遺囑,將財產全都捐獻給母校的研究院。
說句偏激的話,她恨繼母弟妹入骨,寧愿放火把錢燒光,也不愿意看到他們揮霍著她的辛苦錢逍遙快活。
人生最痛苦的不是人死了,錢沒花完,而是人死了,錢全留給仇人花了。
如今她既然將財產全捐給了學校,至少學校會處理好她的身后事吧,說不定,還會蓋上一幢“安曉樓”,紀念她這個□□歷史上最年輕的國家科學進步獎得主。
也是她命途不濟,活了三十幾歲,每天都在貧困線上掙扎,好容易熬到研究成果轉化成了高科技電子產品,卻在即將上市的節骨眼上撒手人寰,所有努力都成了一場舊夢。
除了嘆息,似乎也沒什么其他可以說的了。
林安曉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積極向上的人,即使被繼母強綁著逼她出嫁時,她也沒有認命,反而瞅準時機打暈繼母逃了出來,一個人光著腳丫跑了十幾里地扒上了開往省城的火車。那時候,她身無分文,卻仍然卯著一股勁,絕不甘心像個膽小鬼一樣自殺一了百了,可是現在,她卻實實在在地覺得輕松。
不用關在實驗室里沒日沒夜地寫論文做研究,不用殫精竭慮地應對各方來客爾虞我詐的商業陷阱,不用強顏歡笑地假裝對網絡上批評她冷血不孝的言論毫不在意。
沒有人是生來堅強的,林安曉一開始也是個天真柔弱的軟妹子,可是當生活對她露出猙獰的獠牙,不愿束手待斃的她只能更兇狠地撕咬回去。
她活地實在是太累了。這一刻,她甚至覺得死了也挺好。
所謂的生無可戀,大抵便是如此。
如果能夠入土為安,而不是成為變態殺人魔的私人收藏品就更好了。
老人們都說人死的時候會在很短的時間里回顧完自己的一生,林安曉不知道自己胡思亂想了多久,好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又好像只有幾瞬。雖然她始終沒看到兇手從她的胸腔里掏到了什么東西,但他最終住了手,皺著眉把手從林安曉的尸體里拿了出來。
那是一只干凈的、有著纖細指尖的手。
很漂亮。
但是,怎么可能!
街角二十五瓦的節能燈將小巷里的一切都罩上朦朧的輕紗,一瞬間,林安曉以為自己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