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嘉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Mohammed.”
“mmed?”
“Yeah.”
我的心已經徹底涼了,但我不愿意接受殘酷的現實。我抓住最后一線希望鍥而不舍:你多大了?在上學嗎?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去,羞澀地吐出一個詞:“n.”
我不禁要留下匪夷所思的淚水;“’re you?(你怎么能是87歲?)”
這位小哥愣愣地看著我,不再言語。
此時,廣場上震天的口號又一次在我耳邊回響著,小哥看了我片刻,便加入了游|行隊伍,跟著喊起了口號,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人了。一撥又一撥的隊伍在我身旁來回穿梭,我細思極恐,突然沒有來由地害怕起來。
我趕緊往隊伍邊緣走去,一邊走一邊打小陳的電話。
“小陳,你在哪兒?”電話終于接通了。
“我在里面采訪啊。你采得怎么樣了?”
“我問了好幾個,可好像都沒辦法溝通……”
“哦,那行吧,你先在外面等我吧,我還得采一會兒。”小陳說完就掛斷了。
時間已近傍晚,廣場上的隊伍已經開始放煙花慶祝。我從小到現在,從沒覺得哪一次看煙花像今天這么落寞。我想,如果是一年前的嘉航,會不會在這個時候走到我身邊,輕輕把我抱在懷里,然后把我從萎掉的胡蘭變成一只窩在他懷里的小貓格格?人群冷漠地走來走去,我聽不到任何回答。
沒錯,此刻最害怕的,是萬人狂歡的時刻,你卻不被這里的任何人需要。
過了一會兒,小陳打電話問我在哪兒,然后告訴我在停車的地方見。原來他和嘉航已經找好了四五個能說上幾句話的采訪對象,這會兒已經采完了。
我只好跟著他們上了車,雖然非常沒面子,但還是把我的遭遇講給他們。
“你剛開始,很正常,我們一般還是找年輕的女大學生比較管用,再者就是感覺比較穩重的老人,但是老人可能不會說英語。慢慢來吧。”我應了一聲,可心里那種挫敗感卻始終趕不走。我想問他,你是不是已經記不起,一年前你是怎么幫助我在溫州采訪了?我到現在絲毫沒有進步,你是不是已經厭煩我了?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跟上你們的步伐?可他在專心地開車,小陳在專心地摳鼻屎,我的話只能和口水一起咽進肚子。
我想起了嘉航一年之間的變化,想起了他在溫州的時候給我的照顧,還有他給我的那件襯衫,然后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這個結果就是愈加陷入自怨自艾的惡性循環。我想,我必須找個機會投石問路。這關系到我是準備當嘉航的小貓格格,還是踏踏實實當一枚冷宮格格的問題。
在我們回程的時候,發布會會場旁邊的十月戰爭烈士紀念碑是另外一番景象。一些沙菲克的支持者在得知他落敗后男默女淚,而另一些情緒激動的人們開始報復式打砸搶活動,現場十分混亂刺激。我們本想轉場趕到那里,但是守在那兒的報道員阿武告訴我們,記者已經被禁止進入現場。
回到記者站,小陳和嘉航坐在一起剪片子,我拿了小本本坐在一旁學習。由于小陳采訪到好多不錯的quotes(引語),所以嘉航在解放廣場的時候,就跟著小陳把相關的采訪對象都錄了一遍,準備做一個Feature(新聞特寫稿)。
可能有人會問,說一個報社而已,為什么搞視頻搞得這么火熱?其實我剛進報社的時候也這么問過。我是學新聞出身,從來也沒學過視頻拍攝剪輯,可現在整個傳媒業都在轉型。用報社領導的話說,誰不轉型誰就會被淘汰,這是生死存亡的大問題,不是你張三李四會不會搞,愿不愿意搞的問題。所以我們從國內記者站到國外駐點,都在搞新媒體,搞視頻畫面,哪個記者站搞不好,很可能考核就要排倒數了。但其實領導也從來沒搞過視頻和新媒體,所以以埃及記者站為例,就是向遠東通訊社中東總分社學習,遠東社雇了一個視頻雇員,我們也雇一個,遠東社發了消息必備視頻,我們也備著。如果上不了報紙,就上我們叻報的網站。至于有沒有人看,有多少人看,就不是我們考慮的范圍了。
這時,小陳正在一邊觀察摳下來的鼻屎,一邊告訴嘉航哪一段話是哪個人說的。
“OK,這里停。這一段是塔里克·賽義德的。”小陳讓嘉航把錄像暫停,告訴他采訪對象的名字,然后跟他說,這一段的同期就寫:“這只是民主馬拉松的第一步,穆爾西當選總統是眾望所歸,人們都盼著他盡快著手國家改革,平息混亂局勢。”在解放廣場煙花的炫目光影下,賽義德手拿一面小國旗,眼睛里面對未來的憧憬滿得好像要溢出來一樣。這段畫面拍得沒得說,采訪對象的話也很贊。
隨后畫面切到空鏡頭。傍晚的尼羅河水斑駁著狂歡尾聲的點點花火,暗沉的天幕一語不發,好像等待書寫新的黎明。我駐外后第一次現場采訪就此結束,可心里卻好像莫名其妙給誰打上了個死疙瘩。我想起一部古老的電視劇,叫《籬笆·女人和狗》。我覺得我就是還沒有走上新生活的棗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