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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日下午2點,我、嘉航還有小陳就到了舉行總統選舉結果發布會的地方:埃及最高選舉委員會報告廳。結果到了以后被通知說發布會可能要延遲一段時間。我翻了個白眼,小陳罵了一句“臥槽”,嘉航的眉毛皺成了好看的八字眉,跑去會場后面架機器,架好之后,他倆在會場掃描一圈,過去跟幾個熟悉的駐地記者打招呼。
報告廳很大,各路記者——埃及本土的、阿拉伯國家的、還有歐美的,還有其他國家,比如斯里蘭卡、馬來西亞、阿塞拜疆的記者——已經來了大半。發布會通常是記者非正式聚會的場所。如果到得晚,可能會很狼狽地鉆進一個角落里,趕緊打開電腦或者筆記本記東西,如果到得早,那就可以開始social,借助這個場合溝通感情,互通有無,調劑余缺。震旦日報來了一位記者,名叫刁心。刁心看樣子大我幾歲,戴個眼鏡,身材頎長,長發披肩,不冷不熱,穿著隨意,三圍也隨意。嘉航他們估計跟她不大熟,寒暄了幾句,然后把我介紹給她就完事。
遠東通訊社來了三個人,分別叫做喬女紅、向定儀和林君。小陳說,他們是“遠東社三劍客”,不過他補充說,不是刀劍的劍,是賤人的賤。結果喬女紅就作勢踢了他一腳,像個女漢子的樣子,然后自覺尺度過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像東施效顰的樣子。
我在心里默默復習這三個名字,結果一叫出口的時候還是把向定儀叫成了定向儀。向定儀呵呵一樂:“沒事,習慣了?!蔽疫€是覺得很尷尬,我聯想到我跟別人解釋我自己名字的時候,如果別人問到是哪個Jia,我還得跟他們解釋說,第一個是嘉獎的嘉,第二個是上好佳的佳。剛想到這兒,喬女紅就過來問我:“你的Jia都是一個Jia嗎?”
女孩子的第六感很準,比如我在高中上自習課的時候,剛想在座位上趴一會兒,突然第六感來了,頭往后一扭,在堆放掃帚和垃圾的后門窗戶外面,班主任正跟我對視;比如我上大學的時候只要哪節課一逃課,就預感到老師一定會點名,然后老師果然點了。
我的第六感又上來了。這個喬女紅渾身散發著野獸攻擊的氣息,像是隨時等待捕捉什么獵物。我預感來者不善,而且我跟她貌似氣場不合,只得小心應付,按照慣例告訴她我是哪個Jia,然后準備好采取回擊攻勢,問下她的名字是不是做針線的“女紅”那兩個字,可我又想自己貴為冷宮格格,不應與這等賤婢一般見識,于是微笑地看著她滿臉的大濃妝和疑似劣質的耳釘,壓下了這股沖動。
看得出嘉航和他們三個人很熟,話也多了起來,還邀請他們去他宿舍打實況足球。喬女紅搶先說:“打游戲多沒意思!啥時候踢球,算我一份?!?
“那你說怎么踢?”嘉航好笑地看著喬女紅。
“簡單啊,三比三,我們這邊三劍客。你們這邊……嘉佳你會踢球嘛?”喬女紅的視線先掃到小陳,然后瞬間轉過來,眼神緊盯著我,似乎向我施展著什么靜默凝視法術,我懷疑她也偷練了流星眼這門高深的武功。
“我不會?!蔽铱嘈α艘幌?,內心對她的敵視更多了一分。本格格當然不會蹴鞠這種奇技淫巧。
“那……你們看唄,你跟小陳,再叫上老袁?”
小陳插話:“老袁踢得臭,不想叫他。要不叫一下德臣廣播電臺的夏彌生?”德臣廣播電臺是另一家駐埃及的廣電媒體,不過他們官多兵少,平時難約一次。
正在討論著,大廳里開始混亂起來,嘉航一看說,快開始了,大家各自散開,我、小陳和定向儀,哦不向定儀坐在一起,嘉航去架好的攝像機那兒待命,準備開錄,林君和喬女紅打算做記者出鏡報道。
選舉委員會的主席年紀很大,顫顫巍巍走上臺,然后開始絮絮叨叨說計票和審核的經過,以示客觀公正,我因為聽不懂阿語,只能無聊地刷新的網站。
正說著,主席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隨后,我依稀聽到沙菲克的名字,大廳立馬炸了鍋,在場的記者和委員會成員有的歡呼,有的大聲質疑。
我問小陳,是不是沙菲克當選了?
小陳說:剛才說沙菲克的得票率是48.3%。那就是穆爾西當選了!
然后趕緊跟韓站長打了電話,又給嘉航發了個短信。
這位主席后面的講話就顯得很沒有面子,底下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主席終于說完穆兄會下屬的自由與正義黨主席穆爾西的得票情況后,大廳徹底亂作一團,有人借著混亂,用手指著主席大聲斥責,反正他也不會回頭。有人抓住主席正退場的畫面做背景,開始出鏡報道。
擁堵不堪的會場外,原先有百余名軍警嚴陣以待,現在也松了口氣,扔了棍棒,亂了隊形,聊天打架,有的人見一堆外國記者魚貫而出,還吹一聲口哨,用英語和我們打招呼:歡迎來到新埃及!還有一些穆爾西的支持者打出標語,高喊萬歲之類的勝利口號。
那樣的歡呼,那樣的雀躍,幾乎讓在場的所有人受到感染,讓人們以為這預示著一個亂世的結束,和一段治世的開啟。然而生活從來不會因為誰的美好幻想而改變分毫。48.3%對51.7%,是一個很微妙的票數差,贏的那一方也絕非毫無爭議。我想起了老袁和小陳之前說過的話:埃及人已經分道揚鑣了,誰也說服不了誰,各自都有各自鮮明的立場,而這涇渭分明的立場,早就為日后的紛爭埋下了隱患。
發布會一結束,嘉航開著車,帶著我和小陳,來到解放廣場。這里是勝利者狂歡的據點。嘉航負責攝影攝像,我和小陳分頭揀選合適的采訪對象。
結果公布后,解放廣場噱海了。我到現在也沒法形容,作為一個悲催的菜鳥記者,第一次見著這種大場面時是有多么手足無措。應該就像含春的少女第一次在被單上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