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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航就是我之前認識的那位同事。

在他沒來中東以前，我就認識他了。他是叻報西北記者站的記者，我是總編室的編輯，本來是八竿子剛剛打得著的人。這第八竿子的故事，就是我進報社不久的第一次出差。

2011年7月23日20時30分05秒，由北京南站開往福州站的一次列車與杭州站開往福州南站的一次列車在溫州境內追尾。

突發就是命令。叻報總編室領導一聲令下，前方報道小組應聲成立，分為總社和地方兩大塊。因為嘉航業務比較出色，總編室把他列入了地方報道小組成員名單，而我卻一個不留神被抓取到總社報道組里，按領導的話說，就是叫我去歷練歷練。

我接到任務，整個人開始哆嗦。我有一個毛病，就是面臨緊急狀況和重要場合的時候，臉紅耳赤、大腦空白，手腳還會哆嗦。但是我哆嗦的功力又比別人高了三四成，因為我的四肢在這種重大事件開始前好久就已經開始哆嗦，好像地震前鼓噪的青蛙、過街的老鼠，沒完沒了地提醒我：非戰斗人員迅速撤離。

這一次，我這個非戰斗人員不僅沒有撤離，反而混跡在沖鋒隊中一往直前，整個人幾乎要倒在血泊中。好在領導給我安排的是最基本的文字采編任務，讓我洶涌的內心稍稍平復。

動車事故現場，一派世界末日即景。遍地的人，遍地的鮮紅，亂糟糟的車體碎片，亂糟糟的廢墟。我站在碎片圍城的中央不知所措，呆若木雞。一旁拍照的嘉航發現了我這個木雞，非但沒有排擠嘲笑，反而給了我很多照顧：想著不讓我去太危險的地方，讓我去做力所能及的活兒，有空的時候還跟我討論采訪的注意事項，講講自己采訪到的一些感動人的細節。

不會寫稿子的時候，嘉航會直接把素材口述給我，嘉航寫稿的時候，又會時不時帶上我的名字。稿子寫完心里沒底的時候，把稿子傳給領導前都先給嘉航看一眼。他不管多忙，都會幫著修改完善，還不署上自己的名字。

最關鍵的不是這些。最關鍵的是嘉航是一枚大帥哥，是我在四面楚歌的狀態下出現在我而不是別人身邊的救世主。他沒有救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也沒有救范冰冰李冰冰明月彩霞臘梅冬雪，而是拯救了我，我就只想跟他以身相許。因為有了他，滿天飛的傳聞與故事，廢墟底下埋藏的尸體，領導如山的指令都退居二線了。最后，我這個哆哆嗦嗦上戰場的菜鳥不僅沒有繳械投降，順利完成了報道，還獲得了領導的好評。

任務完成，我坐上從溫州回北京的飛機，身體也不哆嗦了，心情和來的時候天壤之別。看著機艙外厚厚的云層，我覺得此刻就像是睡在云彩做成的夢幻床。我想起了一句歌詞：　up。似乎再也不用為總編室復雜的人際關系而煩心，不用為隨時可能接手的任務而不安，我甚至開始幻想，有一個人可以傾聽自己、引著自己向前走，讓自己覺得，在之前的漫長歲月里，我都只是在做一件事情：等待他的到來。

然而現實是，我們工作沒什么交集，聯系漸少，又身處兩地，關系慢慢淡了下來，直到我在準備駐外的時候，偶然聽說他駐外中東，我內心曾經不可描述的小心情，似乎又被這個消息撩撥了起來。我本來想給他發一條信息，可我又害怕看到回復。我害怕我內心一直等待的，通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到開羅當天下午，我拿著站長批下的工資單，從小陳那里領了第一個月的份例，第一件事就是買內衣褲，買短袖，買姨媽巾，還買了一大袋埃及零食。我發誓不管好吃不好吃，我是一定要把自己吃飽吃好的，反正我已經是一枚冷宮格格了。

第二天，我借了小陳一塊抹布開始大掃除，準備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夕陽西下，華燈初上，終于把宿舍的三條生命通道開辟為冷宮里四通八達的康莊大道，然后在門背后貼了一張A4紙，上面用中性筆描了三個字：去錦宮（參見注①）。然后抱住我隨身行李里帶的毛毛泰迪上床。我慶幸把這只毛絨玩具裝進了隨身行李。我好幾年前就開始抱著泰迪睡覺，考試考不好的時候，誤以為某個男生對我有意思的時候，表演節目當眾出丑的時候，我都抱著它，撫著它的毛，然后安然入睡。我懷疑它的身體里藏了一片我的魂器，藏了我靈魂的一部分。

第三天，我到辦公室里跟小陳請教最近的熱點選題。小陳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還是憐憫地告訴我最近埃及局勢的進展，并且讓我多看外電。

“嘉佳，你這樣子……你還是多看看外電，看多了你就知道怎么策劃選題了。”外電就是外國通訊社、報紙、網媒等媒體發出的新聞消息。在小陳眼里，外電好像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法寶，只不過他看的是阿拉伯語的外電，我只能看英文外電，以及震旦日報和遠東通訊社發出來的稿子。他看的是一手信息，我看的是二三手別人吃進去又吐出來的信息。他的信息是鮮活的，我的信息是帶著別人的飯菜渣子的，一條鄙視鏈就這么形成了。

駐埃及的新聞機構主要就是遠東通訊社、震旦日報，還有叻報等幾家，從業務上看，各自都是完成各自的報道任務，但實際上幾家之間少不了相互競爭比較，如果誰家這一段時間的報道做得有聲有色，那么下一次駐埃機構聚會的時候，這家領導的嗓門就會格外大，笑話講得格外葷，飽嗝打得格外響。

小陳說完話，開始專注地挖鼻屎。我正準備再問他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男生趕著風大步流星走了進來，雙肩包鼓鼓地吊在肩上，右肩斜挎著一個相機，左手提著一個大攝像包，邁著有點類似軍官的大步。腳上一雙“踢不爛”大黃靴的鞋頭沾了些塵土。

來人嘉航。小陳看見他進來，手指從鼻孔里拿出來，一邊搓著，嘴里喲了一聲，說了句：“回來了！辛苦辛苦，晚上請客！”小陳表達熱情主要有兩種方式，一個是“喲”“嗨”等語氣助詞，一個就是“請客吃飯”。嘉航一邊走到他的位置上，把兩個相機放桌上，一邊說累了，先休息。

我的手開始哆嗦起來，我的心里地動山搖。我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我希望憑借我的念力讓他開口，給我一個答案，給我一個了結。

我呆呆看著他從我身邊走進辦公室，走到他座位上，放下裝備，然后又從他的座位上往出走。這一次，他終于看見了我：“你來啦？”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些不知所措，呆立不動，拼命忍著我的手腳不要不聽使喚地哆嗦。

然后他定著看了我三秒鐘，嘴上帶著分不清是什么意味的微笑，說了句剛回來，先上去了，回聊，就離開辦公室上樓。從他進來到離開，整個過程持續大概1分鐘。在1分鐘的時間里，我的心至少跳了140下。

我的大腦迅速回放了這個畫面：小麥色男青年，身穿一件黑色POLO衫，個頭大概不到點一米八，胸肌明顯，比一年前更壯碩些。他的頭發很短，是左右兩側幾乎剃光的板寸，有著好看的濃眉毛、自然的雙眼皮，和像雕塑家的刻刀刻出來的鼻型、兩頰和下巴，我一時只能想起來端端正正、恰如其分兩個詞來形容他的五官。他看我時眼神俯視，瞳孔深邃冷漠，鬢角很長，幾乎連著下巴上修過的胡須，嘴唇卻擠出微笑，像是刻意表示好感。最讓我注意的是他的嘴型。他的人中深陷，上嘴唇薄而上翹，好像未經開墾的處女地，下嘴唇略厚而敦實，好像技術精湛的老司機。我想到兩個字：肉·欲。

顏值即原罪。我迅速從我的心跳中捕捉到濃濃的失落，好像一把大錘錘在胸口，濺起一片血漬。笑不露齒，蜻蜓點水，他已經不是一年的暖男，更不是我人生游戲里的牧師。他是不是察覺出來我的非分之想？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不配？每每想到這點，胸口一陣泛酸。

但轉念又開始在腦海里臨摹他的樣子。我心里想，對于這種人，或許只能產生兩種感覺，不是肝腸寸斷的愛，就是刻骨銘心的恨。綜合了一下我的第一感覺，我總結出“懊惱”兩個字：因為他的漠視與漠然，讓我覺得似乎自己在他眼中算不上美女，或者在他眼中我永遠都是初見時的那只菜鳥，那只木雞。他的眼光不值得為我停留。

我感到懊惱，我想掐死自己的感覺，但我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答案。這似乎比心如死灰更難受。

當天晚上，小陳、老袁、嘉航和我到了扎馬雷克島上的燒烤店聚餐。說起埃及人的燒烤店，是絕對沒有蜜汁雞翅、烤生蠔這種東西存在的，他們桌上似乎永遠就是老三樣：烤羊肉串、烤牛肋排、烤鴿子。他們的烤羊肉串叫卡巴布(Kabab)，是一種把羊肉絞成餡以后，再混合香料捏成的肉串，肉串上一般還兼烤幾個煮糊了皮的西紅柿。他們的烤鴿子是把鴿子的內臟掏空，然后把米放進肚子里用炭火烤，烤出來總是黑得發糊。我想起媽媽的教導：女孩子不能吃烤糊的肉。

他們三人駕輕就熟，在我表示隨意之后，他們點了一份烤肉拼盤，每人一個烤鴿子，還有一小箱當地的薩加拉啤酒。

后來我問嘉航，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的我？彼時天色已晚，空氣渾濁曖昧，嘉航意識不清，說了半天等于沒說。我不滿意他的答案，左搖右晃一通，他終于想了起來：“好像就是在我們那天第一次在燒烤店聚餐那會兒，我看著你明明不喜歡吃，卻因為抹不開面子，一點一點吃下肚子的那個樣子。”